第70章 “小五,你将来……是不是也要上战场?”(2/2)
娘被那凛冽的寒光一逼,下意识后退两步,旋即又迟疑地凑上前,眯着眼细细打量,语气里全是怀疑:“这铁疙瘩……真那么快?”
张兴学目光灼灼地盯着刀,用力点头,“快!削铁如泥!”
娘脸上写满了不信,她这辈子,锅铲都磨钝了多少把,还没见过什么能削铁如泥的神物。
张兴学见她不信,一股急躁混着表现欲猛地窜起,“娘,我试给你看!”
说着,他抢先拉开后门,快步走进小院,左右张望——没人!
眼见地上扔着半截老竹,他立刻摆正,用脚踩稳,然后回头看向娘,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娘,你看好了!”
话音未落,刀已出鞘!只见一道寒芒如电闪过,撕裂空气发出短促的锐响!
“嚓!”
那截竹子应声而断,切口光滑如镜!
娘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半晌合不拢,瘦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这么利?”
张兴学重重点头,语气里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这是皇帝陛下弄出来的好宝贝……哥在战场上,用的就是这玩意杀敌……”
他兀自说得起劲,却忽然发觉身边没了动静。
他扭头细看,心里猛地一沉——只见娘面色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整个人像秋风里的枯叶般簌簌抖动着,几乎站不稳。
张兴学慌忙扔下刀抢上前将她搂住,那瘦小佝偻的身子硌在他怀里,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刺得他心口酸涩难当。
他顿时全明白了,巨大的愧疚感淹没了他,连声安抚:“放心!娘!放心!哥没事!哥本事大着呢!”
“你知道的,哥从小机灵,最知道躲闪,绝不会有事!”
娘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泪水在里面蓄积、打转,颤声问:“小五……你跟娘说实话……你将来……是不是也要拎着这刀……上那边去?”
张兴学一下子被问住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讷讷地、迟疑地摇头。
他想说自己是神农卫,应该不用上前线……可这话虚得连自己都骗不过。
娘眼眶里蓄着的泪霎时决堤,滚烫地砸落下来。
张兴学彻底慌了手脚,又是笨拙地给她擦泪,又是紧紧抱着她轻拍她的背,什么“保证平安”、“绝不冒险”的好话赌咒发誓地说了一箩筐,娘剧烈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无声的抽噎。
张兴学心里那份悔恨几乎要溢出来,这些东西真不该给她看的!自己一时忘形,嘴上痛快,却生生揭开了她心底最血淋淋的恐惧。
他赶紧搜肠刮肚,讲哥哥如何聪明、如何一次次化险为夷,反复保证哥一定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直说得口干舌燥,娘的情绪才慢慢缓和,只是惊惧过后,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笼罩了她。
张兴学搀着娘回屋坐下,两人相对无言地静坐了片刻。娘又挣扎着起身去忙活了,仿佛只有让手脚不停,才能勉强按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恐慌。
张兴学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这突如其来的空闲让他手足无措……没法子,他只得掏出皇帝编的《兵法百条》硬啃起来,认得的字不多,就陛下写的这个还能连蒙带猜读个大概……
爹直到天色擦黑才回来,这极不寻常,往常这个时节他绝不会忙到这么晚。
外面黑漆漆的,独身一人,实在不安全。
简单准备吃饭,娘端到张兴学面前的,依旧是一碗黄澄澄、亮晶晶的粟米粥。
张兴学目光飞快地扫过爹娘的碗——还是那黑乎乎的野菜糊!
他心里像被狠狠揪了一把,酸涩直冲鼻腔,二话不说,端起自己的碗就往他们碗里拨去大半!
爹娘顿时急了,连忙伸手想拦。张兴学语气激动起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你们不吃,我这碗也搁着!谁也不吃!”
他们深知小儿子的倔脾气,那是说一不二,两人对视一眼,手僵在半空,最终化作一声无奈又心酸的叹息,默默收回了手。
一家人埋头吃饭,爹娘吃得极慢极珍惜,仿佛要把每一粒米、每一口粥的滋味都咂摸进心里去。
匆匆吃完,等娘收拾停当,爹把张兴学和娘叫到跟前,粗糙的手掌互相搓了搓,脸上带着一种极复杂难言的神情,混合着迟疑、意外,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隐秘兴奋,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
“重九今天来……是想说……想把他家小女儿……许给咱小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