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禁绝谒见,虽丞相诸葛亮亦不得入!”(2/2)
他想起前世研究的土地痼疾,深知王朝倾覆多源于此。此刻不是心软的时候,他是蜀汉的皇帝,首先要对自己的子民负责。
将曲辕犁托付给相父后,刘禅最揪心的就是邓芝使吴的成败。
他每日都要焦灼地询问数遍:邓芝可有消息?
翌日清晨,他强迫自己专注于诸葛亮批阅好的奏章。
这是每日必做的功课,也是熟悉政务的最好途径。
正当他凝神思考一份奏疏时,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那声音,敲打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陛下!!”
“邓尚书……邓尚书回来了!!”
尖锐的呼喊如同惊雷炸响!
刘禅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
一滴浓稠的朱砂墨汁,“啪嗒”一声滴落在竹简上,晕开一朵刺目如血的猩红印记。
他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一股巨大的、名为“终于来了”的狂喜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虽然知道原历史中邓芝必定成功,但谁又能保证这个时空不会横生枝节?
这十数日的等待,每一刻都是煎熬!
此刻听闻邓芝归来,那悬在心头、重逾千斤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安心吸入肺腑,随即扬声高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速宣!!”
话音未落,人已疾步如飞地冲向殿外!
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却又无比狼狈的身影。
邓芝站在那里,官袍的下摆已被荆棘划得褴褛不堪,靴底沾满了干涸的泥泞,甚至能看出长途骑马后,大腿内侧布料被磨得发亮破损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晃动,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刘禅心中猛地一酸,疾步上前,此刻哪还顾得什么帝王威仪?
“爱卿!辛苦了!!”他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和疼惜。
邓芝见到他,那强撑了一路的精神仿佛瞬间找到了支柱,连忙郑重下拜,声音嘶哑干裂得如同砂纸磨过枯木:“陛下……臣参见陛下,臣……”
他抬起头,眼中是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的光:“幸……幸不辱命!”
短短四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刘禅连忙俯身将他用力扶起,目光触及邓芝面容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这位向来注重仪表、风度翩翩的使臣,此刻眼窝深陷,乌青浓重,形容枯槁,嘴角带着干裂的血口子,整个人憔悴狼狈得如同在泥泛中挣扎了数日的乞儿!
显然是昼夜兼程,马不停蹄,一踏进国境便直奔皇宫,连梳洗都顾不得了!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刘禅的眼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爱卿……竟至如此!苦了你了!”
他紧紧握住邓芝那冰冷而干瘦的手,用力地、反复地握着,仿佛要通过这触感,来确认那巨大的危机真的已经过去!那颗悬了太久的心,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回了胸膛里。
读史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纵然知道结果,但在尘埃落定之前,那等待的每一刻,都充满了对未知变故的恐惧。这些日子,他何尝不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此刻,看着活生生、带着使命归来的邓芝站在面前,那份踏实感,如同久旱逢甘霖。
可随即,又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方才邓芝那句“幸不辱命”犹在耳边,他却像患得患失的孩子,还想再听一遍:“爱卿……当真……?”
未待他问完,邓芝便用力地、重重地点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无比的郑重和如释重负:“陛下!千真万确!臣……幸不辱命!!”声音虽然嘶哑,却斩钉截铁。
刘禅再次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君臣二人,就这样在殿前站着,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没有说话。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和使命达成的激动,让两人的身体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双对视的眼睛,诉说着无声的千言万语……
“陛下!”一声带着哭腔的尖细呼唤自身后传来,是那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刘禅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拉着邓芝冰凉的手,几乎是半搀半扶地将他引入殿内。
待吩咐宫人备好热水与膳食,看着邓芝梳洗完毕、稍进饮食后,刘禅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尽量用平稳的语调询问出使的详情。结果既已知晓,他反而能沉住气了,那份帝王的沉稳气度重新回到了身上。
然而,随着邓芝低沉嘶哑的讲述,刘禅方才放松的心神再度绷紧。
当听到张昭那老匹夫轻蔑地讥讽“蜀主幼弱,国小力微”时,他嘴角绷出一道凌厉如刀的弧线,眼中寒芒爆射;当听闻孙权竟以先帝相戏,言语间极尽轻慢时,刘禅面沉如水,唯有眼角在听到这两字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碧眼儿……”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旋即又死死咬住。
邓芝的声音继续传来,描述着东吴朝堂上那些江东豪族子弟肆无忌惮的哄笑,以及他们对自己“孺子小儿”的评头论足。
每一句轻佻的话语,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刺入刘禅的耳中,烙在他的心上。
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盏中温水无风起漪,漾出一圈细微的波纹。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侍立的老太监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案几下,他双膝的肌肉已因极致的愤怒而绷紧、僵硬,几乎要将那坚硬的木板硌穿!
邓芝此刻亦是须发皆张,怒容满面!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哮音,显然此番出使东吴,受尽了刁难与屈辱!
但他竭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将那份屈辱和愤怒死死压在心底,只将结果清晰地呈报。
“……吴王最终……执臣手言:‘使君诚款,孤心甚慰。’”
刘禅听完最后一个字,双目瞬间赤红!
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腾、冲撞!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滚烫,呼吸变得无比急促粗重!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斧凿!
浑身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着:弱国!这就是弱国的悲哀!
纵有千般屈辱,万般不甘,此刻的蜀汉,也唯有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份隐忍,如同毒药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但下一刻,一股极其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下了这滔天怒火。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东吴的轻辱、曹魏的威胁、国内士族的掣肘、相父的辛劳、邓芝的呕血……
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凝聚成一个无比清晰且坚定的念头:‘忍!必须忍!联吴已成,朕便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秣马厉兵,发展生产,待朕握紧刀剑,粮草充足之日,今日所受之每一分屈辱,都要教你江东百倍偿还!孙权,张昭,且拭目以待吧!’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沉重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带着压抑的颤抖。
“咳咳……咳!!”
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剧烈咳嗽猛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刘禅骇然抬头!
只见邓芝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一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赫然渗出了一缕刺目的、暗红色的鲜血!
“爱卿!!”刘禅失声惊呼,猛地从御座上弹起!“你这是……”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方才只顾着听结果,竟未察觉爱卿已是强弩之末!
邓芝此刻反倒显出异常的平静,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
值了!这一路的艰辛,这一腔的赤诚,能得遇如此体恤臣下的明主,夫复何求?!
“在……在归途上,臣……因风寒侵袭,已高热三日……”邓芝的声音微弱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
刘禅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暗骂自己糊涂!刚才竟只顾着听消息,完全忽略了爱卿那异常的状态!
玄色的龙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邓芝面前,再次紧紧握住他的手……
此刻才惊觉,那手竟是如此枯瘦冰凉,嶙峋得硌人!
“快!快传太医!!!”
刘禅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惧和自责而尖锐变调,他猛地转向老太监,几乎是咆哮着下令:
“取朕的紫貂大氅来!再拿那支百年老山参!快!!”
老太监连滚带爬地去了。
刘禅握着邓芝那只滚烫却虚弱的手,看着他那灰败的脸色,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鼻梁,眼眶瞬间湿润了:
“爱卿……是朕疏忽了……苦了你了……”
他亲手为邓芝披上那件华贵温暖的紫貂大氅,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太医匆匆赶到,诊脉后回禀,乃是风雨兼程、心力交瘁、外感风寒所致,需安心静养,暂无性命之虞。
刘禅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望着邓芝憔悴不堪的面容,说了许多发自肺腑的宽慰勉励之语,并赐下重赏。
他看着邓芝,心中已然明了,联吴的成功,不仅仅是战略上的成功,更是为他推行内部革新、积蓄国力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外部环境。‘东线暂安,朕便可全力处理内政,推广曲辕犁,试验新法……时间,朕最需要的时间,终于拿到了!’
邓芝听着皇帝那情真意切的话语,感受着那无微不至的关怀,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
待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邓芝退下休养后,刘禅盯着宫人搀扶邓芝远去的背影,猛地回头,对老太监厉声补充道:“传朕的旨意,太医署须遣最好的医官,十二时辰轮班驻于邓府看护!所需药材,不限量从宫内支取!再派一队羽林卫,守住邓府内外,绝不能让任何人打扰邓卿静养!”
偌大的宫殿再次只剩下刘禅一人。
他缓缓坐回冰冷的御座,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份来自东吴的盟书上。
方才强压下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的死灰,轰然复燃!
他猛地抓起那份盟书,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重重地拍在坚硬的紫檀木案几上!
“啪!!!”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回荡,如同惊雷炸响!
侍立一旁的老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
看着皇帝那铁青得吓人的脸色和眼中翻腾的、择人而噬的怒火,心忧圣体安康……
不敢再等,立刻悄声遣心腹之人,将今日殿中发生的一切,火速密报丞相府……
而太医署的一名小吏,亦匆匆离开皇宫,向着丞相府的方向疾行而去,低声对门吏道:“速禀丞相,邓尚书呕血,陛下震怒,忧思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