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地牢怪人(2/2)

然而,命运似乎总在嘲弄他微弱的希望。少年的兴奋尚未在麻木的眼底化开,地平线的另一端,一道突兀的烟尘如同狼烟般骤然扬起!一队骑士的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挟着滚滚黄沙,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蹄声如闷雷滚动,迅速逼近。少年心头骤然缩紧,下意识地想扑向路边的荒草丛躲避,但在这片一览无遗的开阔荒原上,任何躲避都显得如此徒劳可笑。

这世道,能养得起成建制、披甲持锐骑兵的,只有那些割据一方、视人命如草芥的藩镇军阀。遇见他们,凶多吉少,九死一生。

蹄声如雷,裹挟着死亡的气息迅速逼近。转眼间,数十骑人马已如铁桶般将少年团团围住,沉重的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带起阵阵尘土。呛人的尘埃中,为首两人勒住躁动的战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形单影只、衣衫褴褛、如同路边野狗般狼狈不堪的少年。其中一个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头领,目光在少年沾满泥污的脸上逡巡片刻,嘴角忽然扯出一丝冰冷的、如同发现猎物的狞笑:

“呵,这小子,我认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另一个同样头领模样、身形略显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闻言,皮笑肉不笑地接口道:“哦?于统领认识?那这头‘羊’就送给于统领处置好了。” 他粗鄙地打量着少年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心想这“羊”实在瘦得可怜,刮不出二两油,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还能巴结一下这位赵大帅身边的红人。

这两人,正是赵思绾麾下的心腹干将于冬宁,以及凤翔节度使王景崇的部将吴峰。于冬宁那日随赵思绾围杀流民时,曾远远瞥见过这个紧跟在赵姓青年和荆云身边的少年,印象颇深。他此次出行,是奉了严令,去接应和保护私自离府的赵思绾之女赵静遥。这位赵大小姐收到她远房姨妈柳轻絮被凶悍匪徒追杀的消息后,竟不顾劝阻,带着少数护卫便私自离府前去寻找,正好借道吴峰的防区。于冬宁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地撞见让自家主公恨得咬牙切齿、严令追索的目标人物之一。

“吴兄,”于冬宁眼神阴鸷地盯着圈中猎物般的少年,对吴峰沉声道,“此子乃我家主上指名要寻获之人,关系重大!切不可伤他性命!暂时就请吴兄将他拿下,好生关押几日。待我寻到小姐,择日必亲自来提人,届时必有重谢!” 于冬宁心急如焚,带着少年同行自然不便,极易节外生枝,只得将此事托付给地头蛇吴峰。

吴峰眼珠骨碌碌一转,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于统领放心!小事一桩!包在兄弟身上!”他拍着厚实的胸脯,信誓旦旦地应承下来。

待于冬宁带着他的人马如同旋风般绝尘而去,卷起漫天黄沙,吴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毫不掩饰的凶残与狠戾。他本以为只是顺手关押个无足轻重的小崽子,谁知这看似孱弱不堪的少年竟异常难缠!几个手下骂骂咧咧地上前拿人,少年虽伤痕累累,体力透支,却在被触碰的瞬间爆发出困兽般的狠劲!他竟凭着那柄破剑和一股子源自求生本能的蛮力,悍然反击!动作虽毫无章法,却凶狠异常,一个照面就划伤了一名兵卒的手臂,又用头槌撞翻了另一个,才被众人一拥而上,死死按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吴峰看着手下带血的伤口和惊魂未定的眼神,气得牙根痒痒,脸上横肉都在抽搐。

“妈的!小畜生找死!给老子捆结实了带走!关进地牢最深处那间!老子倒要看看,于冬宁那厮如此上心,这小子身上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吴峰彻底误会了于冬宁的意图,认定了少年身上必有重宝,或是知晓某个天大的秘密。贪婪之火在他眼中熊熊燃烧。

接下来的日子,对少年而言是真正的地狱。阴暗潮湿的地牢深入地下,散发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排泄物的恶臭、腐烂的稻草味和一种经年累月积存的、仿佛渗入石壁骨髓的血腥与绝望的气息,空气粘稠得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冷油腻的死亡预兆。吴峰亲自审问,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眼神麻木残忍的狱卒。皮鞭带着倒刺,抽在身上皮开肉绽,带起的血珠溅在发黑的墙壁上,留下新的暗红印记;烧红的烙铁在黑暗中发出不祥的红光,滋滋作响地烙在皮肤上,留下焦黑的印记和烤炙人肉的诡异甜腥味;刺骨的冷水一桶桶兜头浇下,在寒冬中带来濒死般的酷寒,冷热交加的剧痛让神经寸寸断裂……各种酷刑轮番上阵。吴峰声嘶力竭地逼问“宝贝”的下落,唾沫星子喷了少年一脸。少年咬紧牙关,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硬是一声不吭,只有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那把被吴峰视为重要线索的破剑,也被反复检查了无数次,甚至被他暴怒地狠狠砸在坚硬的石墙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最终只落得剑鞘崩裂一角,露出里面毫无价值的凡铁,被像垃圾一样遗弃在牢房潮湿的角落。吴峰一无所获,气急败坏,对少年的拷打也愈发狠毒疯狂。少年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几度昏厥过去,又被冷水泼醒,意识在剧痛与黑暗的边缘反复沉浮,每一次醒来都仿佛从无边地狱的浅层浮起,迎接更深的折磨。

当少年再次被一桶冰寒刺骨、带着地底腥气的冷水泼醒,像破麻袋一样被粗暴地丢回冰冷坚硬、沾满不知名污秽的地面时,他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蜷缩在散发着恶臭的墙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像烛火般微弱,随时会被这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吞噬。任由冰冷的绝望一点点吞噬残存的意志。这都什么世道?自己懵懵懂懂走出山林,只想寻个活路,何曾害过一人?为何要遭此非人的大难?巨大的冤屈和不公感如同毒藤缠绕心脏,少年潸然泪下,滚烫的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滴在肮脏的地面上。

就在他自怨自艾、意识模糊、几乎要沉入永恒的黑暗之际,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对面牢房传来的、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引起了他涣散意识的微弱注意。他艰难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沉重如山的眼皮,借着牢房高处那唯一小窗透入的、微弱如萤火、却冰冷如霜的月光,才勉强看清对面也是一个同样阴森的铁栅牢房。栅栏后,一个披头散发、面容被乱发和污垢完全遮蔽、只能隐约看出是个中年人的囚徒,正佝偻着背,如同一个从墓穴中爬出的、扭曲的剪影,无声无息地直勾勾地望着他这边。那目光,即使在黑暗中,也像冰冷的蛞蝓爬过皮肤,让人感到一阵寒意和恶心。

“嗬……嗬嗬……很久没人了,”那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又像是喉咙里塞满了坟土,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这回终于又有人能跟老子说说话了……嘿嘿多久了十年?二十年?时间在这里都发霉了”

“说话?”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烦和抗拒,又是怪人?在这地狱般的地方,连片刻的安静都是奢望。

还真是个怪人。他根本不在乎少年是否回应,甚至不在乎少年是死是活,自顾自地开始喋喋不休。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尖锐如夜枭,时而低沉如呓语。从地牢砖缝渗出的冰冷水珠,说到这世道比地牢更黑暗;从年轻时给人盖房子被骗工钱,又毫无逻辑地扯到一些玄之又玄、如同梦呓的“名实”之理,时而神经质地狂笑,时而绝望地低泣。在这暗无天日、只有绝望的囚笼里,这无休止的噪音显得格外诡异刺耳,如同钝刀切割着神经。起初因孤独而产生的微弱交流渴望,很快被这令人发疯的聒噪彻底碾碎,少年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要炸开,烦不胜烦。

“你是谁?!”少年终于不堪其扰,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对面那片黑暗嘶哑地吼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地牢里回荡。

怪人停顿了一下,黑暗中,他的头颅似乎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了歪,仿佛被按了暂停键,随即反问道,语气带着一种偏执狂般的固执:“你又是谁?”

“是我先问你的!”少年有些气恼,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先说你是谁!”少年几乎是在咆哮,尽管声音虚弱。

“这不是先后的问题!”怪人突然拔高了声调,情绪激动起来,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他开始手舞足蹈,对着墙壁和空气,滔滔不绝地阐述起他那套关于“名”与“实”、关于“存在”与“虚无”的歪理邪说,语速飞快,逻辑混乱,听得少年头晕脑胀,眼前阵阵发黑。

少年彻底认输了,精神上的疲惫远胜肉体。他有气无力地、几乎是呻吟着坦白:“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句话仿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那怪人闻言,竟沉默了。黑暗中,他似乎向前倾了倾身体,乱发缝隙中,似乎有两点极其微弱的光亮闪过,如同夜行动物的眼睛,仔细地、如同打量一件奇怪物品般“打量”着少年。半晌,他用一种异常肯定的、如同审判官宣判般的语气说道:“你没有撒谎。”那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人味,仿佛他早已习惯了窥探人心最深的角落。

他似乎对少年失去了仅有的兴趣,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又慢慢地踱回牢房最黑暗、最潮湿的角落,重新陷入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自言自语状态,声音时高时低,如同来自深渊的梦呓。

少年疲惫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捂住耳朵,只想沉入自己的沉默,沉入那片没有声音的黑暗。他宁愿被黑暗吞噬,也不愿再听那疯狂的呓语。

突然,一句清晰得如同冰锥刺入脑髓般的话语,穿透了怪人模糊的呓语,清晰地钻进少年捂住的耳朵,直抵脑海深处:

“治乱者何独不然?必知乱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乱之所自起,则弗能治。”

紧接着,是一阵癫狂的、充满无尽嘲讽与绝望、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尖利大笑,笑声在狭小的地牢里撞击、回荡,震得少年耳膜生疼,心胆俱寒:“哈哈!哈哈哈!知道了又如何?不知又如何?治?治个屁!都是狗屁!哈哈哈谁也逃不掉!谁都一样!哈哈哈”

少年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这句话荆云!那个总是一本正经、满口大道理、眼神里燃烧着理想之火的荆云!在流民群中,在试图说服那些麻木或愤怒的面孔时,在驳斥那些认为世道无可救药的言论时,最常引用这句话作为他行动的理论根基!

地牢重归寂静,只有那怪人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低啜或阴笑,以及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水珠滴落声,规律得令人心慌,仿佛某种倒计时。少年蜷缩在角落,伤口灼痛,寒冷刺骨,但比肉体更冷的,是那颗被无数谜团和恐惧层层包裹、不断坠向深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