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穿越历史帷幕的流浪者(1/2)

夜色如墨,浸染着无边的荒原。风声是这片死寂天地间唯一的咏叹调,时而低回呜咽,如失侣孤鸿的悲鸣,时而尖锐呼啸,似冤魂缠绕不散的诅咒。枯草在风中伏倒,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大地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张天落沉默地跟在清宁身后,保持着她划定的三步之距。那道纤影在清冷月色下飘忽不定,宛如没有重量的幽魂,移动时裙裾不扬,踏草无声,速度极快却始终维持着恒定的距离,既像是一种无言的牵引,又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无数疑问与支离破碎的记忆在他颅腔内疯狂冲撞。巍峨的长城、闪着寒光的匕首、咸阳宫的重重帘帷、高渐离击筑时迸发的悲怆音符、田光先生自刎时决绝如寒星的眼神、还有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记忆深处总浮现出一头老牛,牛背上坐着个哼着模糊歌谣的小女孩……这些画面交织成一场永无止境的暴风雪,刮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数次张口,舌尖几乎要推出“你到底是谁”的疑问,又被更深的困惑压下——“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你找我究竟所为何事”。然而所有话语在触及那道清冷背影的瞬间,都冻结在喉间。那背影仿佛自带一道无形屏障,将尘世一切喧嚣与温度都隔绝在外,只余下令人敬畏的孤高,以及一种诡异难言的熟稔。

不知走了多久,直至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像鬼魅的骨骸般匍匐在前方矮坡上。清宁倏然止步,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却如寒泉滴落玉石,清晰穿透风声传入张天落耳中:“今夜在此歇脚。”

说罢,她径自走入庙内。蛛网如垂死的幔帐在风中颤动,神像残破倾颓,金漆剥落处露出灰暗的泥胎。她寻了一处尚算干净的角落,拂去积尘,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张天落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

张天落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进去,靠着一根被虫蛀蚀的门柱坐下。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筛落,像一柄冰冷的匕首,将黑暗剖开一道口子,恰好照在清宁的侧脸上。那光线让她的轮廓愈发清晰冷冽,也映得她周身那片区域格外空旷孤寂,仿佛连月光在她身边都变得格外寒凉。

寂静在庙内疯狂滋生,唯有风声与断续虫鸣撕扯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张天落按捺不住,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一直在找我?”

清宁眼睫微颤,并未睁眼,只极淡地“嗯”了一声,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为什么?”张天落追问,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这一次,清宁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月光下仿佛蕴藏着千年不化的寒冰。她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张天落脸上,带着审慎的打量,带着锐利的探究,还有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声音飘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因为你欠下的债,还未还清。”

“债?”张天落愕然,完全摸不着头脑,“我欠你什么?”

清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望向庙外无边夜色,声音变得更冷,也更空茫,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欠我。”

“是欠了这天下,一个结局。”

话音落下,破庙内重归死寂,只余张天落因震惊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那句石破天惊、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语,在冰冷的空气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的心上。

欠天下,一个结局?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被遗忘的过去,究竟隐藏着何等惊天的秘密?

刺秦,钥匙,信标,始皇帝,归墟——另一段信息如尖刺般插入脑海,令他霎时清醒:自己不过是一个无意走入历史的流浪者。

他暴怒大喊道:“你醒醒吧!老子不是英雄,不是秦舞阳,更不是荆轲!老子只是一个普通人!刺个狗屁的秦,老子要回去,懂不懂?!”

“啪!”一记耳光甩来,清脆响亮,在破庙里激起回音。

“该清醒的是你。回到哪里?”

张天落跌坐在地,傻了。

又打。每次见到这女人,他的脸就没消停过。

冷静,冷静,打不过就认怂——这点觉悟张天落还是有的。

流浪者就流浪者吧。他认命了。

黎明时分,天光如鱼肚般从地平线渗出,清宁与张天落启程,漫无目的地前进。

“去哪?”

“找嬴政。”

“到哪去找始皇帝?”

“不知道。”

两人就这样,毫无章法、毫无目标地交替前行,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

张天落心里明白清宁为何要寻找始皇帝。始皇帝出现时,那个箱子就会出现——箱子就是信标。他甚至怀疑箱子就是所谓的“接云”,它的形态取决于所处的环境。张天落最初陷入循环时周遭是什么情境,他已经记不清了,就连他所以为的“最初”,是否真的是最初,也尚未可知。

箱子的出现还有另一种状况,与钓鱼翁——也就是清宁口中的“后圣”有关。后圣出现往往带有某种目的,至于是什么,张天落也想不明白。还有就是钥匙——他的打火机。那打火机能引来始皇帝,可惜不知何时弄丢了,他怎么也想不起是怎么丢的。

这些清宁都清楚,所以她才会找到张天落。只有这样,她才能回到她的初始点:刺秦。

“清宁,我告诉你,我是一头牛。”

“什么?”

“牛啊!我只是一头牛。”

“噢?别告诉我,你是一头母牛。”

张天落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有些事清宁并不知道。他摸了摸怀中的三枚铜钱——“道”、“名”,还有一枚空白的。它们具体意味着什么,依旧似是而非。当初下山时,他明明将它们藏在了山里,后来却莫名其妙回到了他身上。直到那时,他才略微明白老子先生所说的“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先生啊,你是想玩死我吗?”

张天落心里叫苦不迭。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他刚摆脱一个大循环,又掉进一个小循环;亦或是刚挣脱一个小循环,又坠入更大的循环中。他原以为独自背剑穿行山野的经历,实际上可能是一场又一场不断重复的下山,经历着或相似、或不同的过程——这才能解释为什么铜钱仍在他身上。也许是在某一次下山时,他重新带上了它们。

《墨辩》也是如此:他某次下山遇到那个怪人,将书带回到所居的山中,交给荆云;后来又一次回山时,荆云将它送还。而当他下山遇到赵静遥、得名“张天落”之时,一切才真正发生变化。如今再遇清宁,命运之轨是否又将转折?

张天落喟然长叹,那叹息声很快被旷野的风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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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落跟在清宁身后,踩着晨露未干的野草,草叶上的露珠浸湿了他的鞋履,冰凉刺骨。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和风声交织。天光渐亮,远山轮廓如墨,在晨曦中显出一种沉默而压迫的质感,他却觉得自己的前路比那山影还要模糊难测。

“我说……”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突兀,“就算要找嬴政,总得有个方向吧?咸阳?长城?总不能在这荒山野岭里瞎转,指望始皇帝自个儿从地里钻出来吧?”

清宁脚步未停,衣袂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声音却冷冷飘回来,像风吹过刀锋:“他会出现的。当信标靠近,当因果重新交织……该来的,躲不掉。”

张天落简直想翻白眼。他最烦这种神神叨叨的话。

没办法,只得自己想办法,总不能天天这样漫无目的地漂游吧!

张天落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铜钱在熹微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带着体温。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将铜钱高高抛起。铜钱在空中翻转,划出一道银弧,最终落在潮湿的泥地上——是无字的那一面朝南。他弯腰拾起,发现竟是那枚空白铜钱。

“虽不公平,但天意如此。”他喃喃自语,将铜钱收回怀中,转身向南而行。清宁瞥了他一眼,并未反对,只是默默跟上。对她而言,方向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行走本身,是那悬而未决的宿命。

“去南边,找荆云去。”张天落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在说出“荆云”二字时心头莫名一紧。那个总爱穿着青色衣裳、在竹简上刻字的少年,如今可还安好?记忆中的竹林清风仿佛还在耳边低语。

日头渐高,旷野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行人。大多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眼神空洞,显然是逃难的流民,像被风吹散的枯草。张天落几欲上前搭话,却被清宁冰冷的目光制止,那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力。

直到那个扛着大锤的壮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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