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桃花源记2(1/2)
孙十三推开柴扉,草舍内的景象简单却洁净,仿佛被溪水反复涤荡过一般。一床一榻,一桌两凳,皆由未经精细雕琢的原木所制,透着自然的朴拙。角落堆着些干燥洁净的茅草,散发着一股阳光的味道。墙上挂着几束叫不出名字的谷穗,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植物香气。虽陈设简陋至极,但窗户开得极大,极敞亮,将溪流的潺潺声和桃林的馥郁芬芳毫无保留地迎入屋内,令人胸中浊气一扫而空,心旷神怡。
“怎么样?还凑合吧?”孙十三叉着腰,颇有些展示自家产业的得意,“别看简单,晚上睡觉听着水声,就跟睡在云彩里一样,舒服得很!你们先歇歇脚,定定神,我去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阿大出手,必有好吃食!”说完,他便像一阵风似的,又兴冲冲地钻了出去,留下张天落和清宁二人在这一片静谧中面面相觑。
清宁轻轻抚过粗糙的木桌表面,指尖划过那些天然的木纹,竟沾不起半点灰尘。“此处……真好。”她轻声叹息,眼中仍流转着初入桃源时的那种近乎梦幻的光彩,“安静,祥和,仿佛世间一切纷争、一切血腥都已远遁千里,触之不及。”
张天落点点头,走到窗边,倚窗远眺。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之后,给远处如霞的桃林、古朴的屋舍、乃至蜿蜒的溪流都镀上一层温暖而柔和的金边。几处炊烟袅袅升起,笔直而又散淡,孩童们嬉闹追逐的笑语声隐约可闻,隔着距离听不真切,反而更添宁静。这一切,都完美符合甚至超越了他对“净土”的所有想象。可越是完美,他心底那点来自现代社会的、习惯于质疑和解构的本能就越发躁动不安。那个身手不凡、气质冷硬的墨羽,那个年近八旬却精神矍铄、目光深邃的阿大,孙十三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可能滴水不漏的言辞……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这完美的宁静之下,究竟涌动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清宁注意到他长久的沉默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没什么,”张天落回过神,笑了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只是觉得……这里的人,似乎都有些不寻常。好得……有点不真实。”
清宁略一沉吟,道:“世外高人,隔绝尘嚣,大抵都是如此吧?心无挂碍,自然显露出非同常人的气度。”她话锋微转,声音低了些,“不过,此地虽好,却不宜长留。温柔乡是英雄冢,久居恐怀安丧志。”她终究还是丢不下那刺秦的执念,将这桃源视为短暂歇脚的驿站。
没过多久,孙十三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就在外面响亮地招呼起来:“开饭啦!开饭啦!阿大让你们都过去呢!”
晚餐设在阿大屋前那片平整的空地上,几张木桌拼在一起,竟也围坐了十余人。除了阿大、墨羽、孙十三,还有几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却目光清亮的长者,以及几个看起来精干壮实的汉子。妇人们正笑容满面地端上一碟碟菜肴。果然如阿大所说,多是时蔬瓜果,但烹制得极为用心,色泽鲜亮,香气扑鼻。中间一大陶钵炖着刚刚捕捞上来的鲜鱼,奶白色的汤翻滚着,撒着几点翠绿的葱花。此外,每人面前还摆着一只陶碗,里面盛着色泽莹润、散发着果木清香的佳酿。
墨羽果然在座,他换了一身更为宽松的深色麻衣,但那柄形式古拙的长剑仍一丝不苟地背在身后,与这农家晚宴其乐融融的场景显得格格不入,然而席间众人却似乎习以为常,无人觉得奇怪。他正微微侧身,与主位的阿大低声交谈着什么,见张天落二人到来,只抬眼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继续之前的话题,神色专注。
阿大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来来来,快坐,别客气!山野之地,粗茶淡饭,唯胜在新鲜,管饱管够!”
席间气氛很快热络起来。村民们好奇地打量着两位外来客,目光纯净而友善,问的问题也多围绕外界的风物人情、山川地理,对两人颇为奇特的来历和目的地倒似乎并不深究。张天落打起精神,谨慎地回答着,偶尔不慎滑出一两个现代词汇或概念,便立刻含糊其辞地带过,好在众人似乎沉浸在这欢聚的氛围中,并未察觉或刻意追问。
酒过三巡,那清甜醇厚的果酒渐渐发挥了效力,席间气氛愈加热烈,笑声朗朗。张天落借着微醺的酒意,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冒头。他侧过身,向身旁正捧着一块甜瓜啃得欢快的孙十三低声问道:“十三兄,此处真乃人间仙境,不知……你们祖上是如何寻得这方宝地,又是如何能世代安居,避开外界无休无止的战乱纷争的?”
孙十三啃瓜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那惯有的、仿佛永不消退的嬉笑瞬间收敛了几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飞快地抬眼望了望主位的阿大和斜对面的墨羽。
阿大似乎听到了这边的低语,放下酒碗,朗声笑道,声音洪亮地盖过了溪流声:“哪里是我们找到的,是祖宗先人留下的福地,庇佑子孙。至于避祸嘛……”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墨羽沉静的面容,“多亏了有些老家伙们留下的规矩和些许防身的本事,让外人不易寻来,就算偶尔有误入的,也未必能在此生事、全身而退。”
墨羽闻言,当即冷哼一声,其声如金石相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桃花源非藏懦弱避世之地,乃存续先贤薪火之所。守不住,便是镜花水月,顷刻覆灭。”他的话简短而有力,掷地有声,席间原本欢快的气氛为之一静,几位老者纷纷面露肃然凝重之色,轻轻颔首。
张天落心中猛地一动,“存续薪火”?这词意蕴深远,绝非普通与世无争的农夫会随口道出,其背后必然牵连着某种古老的信念与使命。
阿大见状,笑着拿起酒壶给大家斟酒,试图缓和气氛:“哎,墨师兄又来说这些严肃话吓唬小孩子了。莫理他,吃菜,喝酒!总之啊,你们来了就是客,安心住下便是。外面兵荒马乱,这里别的不敢说,一口安稳饭、一夜安心觉总是有的。”
话虽如此,但墨羽那句“存续薪火”已如同巨石投入张天落心湖,激起千层浪。存续薪火?墨家薪火?他们想存续的,究竟是什么?难道这桃花源,竟是墨家最后的堡垒?
晚饭后,村民们帮着收拾了碗筷,便三三两两说笑着陆续散去。清宁被一位热情的大婶拉着,要去尝尝她新晾晒的桃脯。张天落正想寻个机会再找看似最好说话的孙十三套些话,却见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墨羽倏然站起身,径直朝他走来,步伐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你,”墨羽点指张天落,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客套寒暄,“跟我来。”
张天落猝不及防,愣在当场,下意识地看向阿大寻求暗示。阿大只是笑眯眯地捋着雪白的长须,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似乎含着某种深意。
墨羽也不多言,甚至不等张天落回应,转身便沿着溪流向更深处走去。张天落只得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快步跟上。他能感觉到,今晚的重头戏,此刻才刚刚开始。
墨羽并未走远,只引他来到溪流上游一处更为僻静之地。此处水流稍缓,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溪面上,碎银般跳跃闪烁。他转过身,目光如冷电,直射张天落,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灵魂深处:“小子,你非此世之人,究竟为何而来?”
张天落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头皮阵阵发麻。他自认言行举止已极力模仿,竟被一眼看穿根脚?还是说,孙十三或阿大已暗中将自己的异常告知于他?
见他瞳孔收缩、迟疑不语,墨羽脸上不耐之色更浓:“休要狡辩,徒费唇舌。你之言行举止,细微习惯,衣着材质残留之气息,与此间世人皆迥异,判若云泥。瞒得过寻常村夫,瞒不过我之眼。说!”最后一个字,已带上了凌厉的压迫感。
面对这气势逼人、深浅难测的墨家传人,张天落心念电转,知道在此等人面前抵赖狡辩不仅毫无用处,反而可能立刻招致难以预料的祸端。他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清凉空气,苦笑道:“墨前辈明鉴,眼力如炬。在下的确……非此世人。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超凡俗想象,阴差阳错,机缘巧合,方才坠落此间。”
他选择说出部分实话,但谨慎地省略了“穿越”的具体概念和巨大的时代差异,试图用模糊的距离感来概括。
墨羽紧紧盯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蕴藏着千年寒冰,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冻结、剖析。良久,就在张天落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目光的压力时,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丝毫喜怒:“果然如此。天地玄奥,寰宇无垠,无奇不有。那你可知,此地究竟为何处?”
“世人皆传,乃避秦乱之桃花源?”张天落试探着回答,心中已有了别的猜测。
“哼,桃花源?浮于表面、欺瞒世人的名字罢了。”墨羽负手望月,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挺拔孤傲,“此乃‘守拙之地’,乃我墨家一支,秉承巨子遗志,于末世乱局中呕心沥血开辟的最后的‘非攻之城’!非为避世独善其身,乃为守护一些不容于当世强权、不容于虎狼之心,却关乎天下未来命运的东西——那是文明最后的种子!此地原名‘墨地’你可听过。”
张天落心中巨震,虽已有预感,但亲耳证实仍觉惊心动魄。果然!这看似平和的桃花源背后,真的藏着墨家惊天的秘密和沉重的使命!但墨地他真不知道。
“那……十三兄他?还有阿大……”张天落急忙追问,想理清这复杂的关系。
见张天落的白痴反应,墨羽掩过去微微疑惑。
“十三?”墨羽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无奈之事,“他是此地土生土长的孩子,心思纯良,赤子之心,所知有限。至于阿大,”他语气显出一丝敬重,“他是此地如今的守护者之一,亦是……我的老友。”
说到这里,墨羽猛地转回头,目光再次如冷电般锁死张天落,语气骤然变得无比严峻:“你既入此地,见其所见,闻其所闻,便需知晓:此地秘密,重于千钧,关乎无数人性命与未来之望。出,则永绝于此,忘尽前尘,再不得入;留,则需立誓共守,生死与共,永不言弃。你——欲如何抉择?”
月光下,墨羽的身影仿佛与背后沉默的巍峨山峦融为一体,散发出如山岳般沉重而无形的压力。溪水淙淙流淌,此刻听在张天落耳中,却如同命运一声声急促而无情的叩问。
张天落感到口干舌燥,心跳如鼓。他知道,这绝非一个简单的去留选择。留下,意味着彻底卷入一个远超想象的古老传承和随之而来的巨大责任与危险;离开,或许……就意味着被清除记忆?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离开这片被神秘力量守护的土地?
他看着墨羽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时空迷障的眼睛,一个念头突然闯入脑海:墨家精通机关术、逻辑学甚至诸多超越时代的技艺,他们如此郑重守护的“文明种子”,会不会隐藏着能解释他穿越之谜、甚至……蕴含能让他回去的线索或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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