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对弈1(1/2)

天色熹微,最后一缕夜色被驱散,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金红,犹如一幅渐次苏醒的画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腐草的腥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萦绕在鼻尖,不肯散去。营地一片狼藉,泥泞的地面上深深浅浅地交错着脚印、车辙与已呈暗褐色的污迹,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不平静。几处熄灭的篝火堆还冒着缕缕青烟,如同残喘的呼吸。

众人几乎一夜未眠,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色,眼窝深陷,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如同绷紧的弓弦,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沉默地咀嚼着干硬的烙饼,就着皮囊里冰冷的清水草草咽下,随即迅速扑灭余烬,收拾行装,动作麻利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匆忙。

“特么的,这鬼地方,连地都沾着邪气!”孙爽一边费力地把她的熟铜棍重新绑在马鞍旁,一边骂骂咧咧。她的动作明显比平日迟缓了许多,每一次伸展都牵动着酸痛的肌肉,一夜激战的消耗让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章颜婷和孙伯武蹲在一辆板车旁,低声交换着意见,仔细清点着所剩无几的物资和人员的伤势。羊皮纸地图铺在膝头,上面沾染了几点暗红。所幸除了几人挂了彩、包扎着布条外,并无折损,但这侥幸并未让他们的眉头舒展分毫。

邱龙逐一检查着马匹的鞍具和蹄铁,又用力摇晃着车辕,测试其牢固程度。他的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不断扫过周围寂静的树林和远处蜿蜒的土路,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哪怕是林间一只惊飞的雀鸟——都会让他瞬间停顿,手不自觉地向腰间的刀柄靠拢。经过昨夜,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冷硬和谨慎。

张天落帮着把几个沉甸甸的包裹扔上马车,揉着发胀刺痛的太阳穴,内心嘀咕:“这穿越体验也太硬核了,九九六算个屁,这可是直接玩命,连个安稳觉都是奢侈品。”他正搬得气喘,眼角瞥见章真真费力地试图将一箱沉重的药材抬上另一辆车,箱角几乎要磕到她的脚面。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这粗活哪是您干的!”张天落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伸手稳稳托住箱底,一股沉坠感立刻压得他手臂一酸,“放着我来,放着我来!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磕着碰着可怎么好?”他嘴上说着,已利落地将箱子扛上了车板,拍了拍手上的灰。

章真真被他的突然出现惊了一下,闻言微微蹙眉,语气清冷却并无多少责怪:“张公子言重了,真真并非柔弱不堪。”她目光落在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手臂上,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手帕,递了过去,“…擦擦吧。多谢。”

张天落受宠若惊地接过,触手柔软,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药香还是体香的清冽气息,让他心头莫名一跳,刚才那点疲惫顿时烟消云散,咧嘴笑道:“嘿嘿,应该的应该的!真真姑娘要是还有什么要搬的,尽管吩咐!我别的本事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管够!”

章真真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不再多言,转身去照料其他事物。张天落捏着那方手帕,一时竟舍不得用了,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赵静遥和章真真从马车里弯腰出来,两人眼下都带着明显的乌青,衣裙上也沾染了药渍。赵静遥手里拿着一只空了的陶碗,碗底残留着深色药渣,显然刚喂那位昏迷的清宁姑娘服过药。她抬眼看到张天落正对着章真真的背影傻笑,习惯性地想开口刺他两句,但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帮章真真将厚重的车帘挂起,让微薄的晨光照进车内。

清宁依旧昏睡着,被安置在铺着厚褥的角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微弱却平稳的呼吸显示她还活着。陈怡失魂落魄地坐在车辕旁,眼睛肿得像桃,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手里无意识地死死绞着一根衣带,几乎要将它拧断。墨红莲默默守在她身边,递过去一块肉干,陈怡只是恍惚地摇了摇头,毫无反应。

孙念宁将孙又左和墨星两个孩拢在身前,用披风为他们遮挡晨间的凉意。她轻轻抚摸着他们的头发,声音低柔地安抚着。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紧紧依偎着她,小脸苍白,大眼睛里盛满了昨夜残留的惊惧和疲惫,乖巧得令人心疼。

“都收拾妥当了吗?”孙伯武站起身,扬声问道,一夜未眠让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差不多了!马匹都检查过了,能走!”邱龙最后拍了拍一匹驮马的脖颈,沉声回应。

“那就启程!”孙伯武用力一挥手,仿佛要斩断与这片不祥之地的最后联系,“多一刻也不留!”

队伍再次缓缓蠕动起来,车轮碾过逐渐干燥却仍显泥泞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单调声响,拖着疲惫的影子,向着江宁方向行进。速度明显比前几日快了些,但气氛也更加沉闷压抑,除了马蹄踏地和车轮滚动声,几乎无人交谈。经历了昨夜的生死搏杀,每个人都像是被抽紧的弦,心事重重。

阳光逐渐变得强烈,炙烤着大地,蒸腾起昨夜雨水残留的水汽,也晒干了衣物上的潮气,却丝毫驱不散笼罩在整支队伍上空那无形而沉重的阴云。

张天落骑在马上,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片渐行渐远的宿营地,只见一片狼藉迅速缩小,融入荒野的背景中。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真是‘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呃,不对景,是‘夜来砍杀声,人抓知多少’。”

旁边的邱龙耳尖微动,听到了他的嘀咕,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催马靠近些许,声音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天落,江宁已近,风波恐更甚。李如江昨夜所言,绝非空穴来风。你…你身上恐怕牵扯着极大的干系,才会让契丹惕隐司如此不惜代价,甚至动用‘鬼拦’。”

张天落神色也彻底严肃起来,那点插科打诨的心思消失无踪:“龙哥,你说…我到底招谁惹谁了?为什么契丹人那么怕我见到南唐皇帝?我连皇帝老儿长什么样都没概念。”

邱龙缓缓摇头,目光投向远方道路的尽头,深邃难测:“不知。但必然是与眼下这乱局息息相关的大事,或许关乎国运,或许涉及秘辛。我等此行,自你加入起,便注定不会再平静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还有那江宁西市的辽东南路商队…李如江押走前特意提及,此事也需万分小心,恐怕那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唐廷皇帝还是辽朝皇帝,那李如江好像都没搞清楚,是不是这消息本身便是以讹传讹的误会?”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眼下危机四伏,深究源头已无意义。

张天落点点头,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辆安静的马车,此刻在他眼中,那不再仅仅是代步的工具,更像是一个移动的、孕育着未知风暴的风暴眼。

赵静遥不知何时驱马凑近了些,与他并辔而行。她目视前方,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喂,小傻子,昨晚…谢了。”

张天落一愣,十分意外地扭过头看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赵静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猛地别过脸去,耳根似乎微微泛红,语气却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刁蛮:“看什么看!要不是你鬼叫那一声预警,我们可能更麻烦…虽然你平时吵得很讨厌,但…昨晚还算有点用。”

张天落顿时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样子,得意地扬了扬眉毛,驱散了些许凝重气氛:“哟嗬!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赵大小姐居然也会开口道谢?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不过光口头谢谢可不行,太没诚意,等到了江宁,你得摆一桌,请我吃顿好的压压惊才行!”

“你想得美!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赵静遥立刻瞪圆了眼,俏脸含嗔,扬起马鞭作势就要抽他。

前方的孙伯武回头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并未出声制止。这短暂的嬉闹在这片沉重的气氛中,反而显得有几分珍贵。

队伍沉默地前行,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在土地上蜿蜒爬行。车轮轧过路面,单调的声响重复不断,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远方的地平线上,城市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曲,似乎隐约可见。

江宁,这座繁华的帝都,就在前方了。但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座巍峨城池的大门之后,等待他们的,绝非坦途,只怕是更深不可测的旋涡和更加汹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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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落和邱龙走在队伍最前方,担任着开道和警戒的任务。

“看前面。”邱龙忽然毫无预兆地低沉开口,声音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打断了张天落的沉思。

张天落心中一凛,立刻抬头循着邱龙的视线望去。只见前方百丈之外,道路转弯处的土坡之上,数骑人影如同剪影般伫立在逐渐耀眼的晨光之中,人马肃立,悄无声息,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们背对着初升的太阳,面目模糊在刺目的光晕里,但那凝如山岳的姿态,以及空气中隐隐传来的、经过严格训练的战马所特有的平静呼吸声,都明确昭示着——这绝非友善的迎候。

邱龙的手,已经无声而坚定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张天落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口干舌燥,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那柄并不顶用的佩剑。

“你等莫紧张,稳住队伍,我去看看。”孙伯武沉声命令,随即一夹马腹,越众而出,独自向那队骑士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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