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背剑少年1(2/2)

女孩的视线终于被那水囊攫住。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目光在水囊和少年脸上挣扎地逡巡,充满了渴望与恐惧的拉锯。最终,对水的本能渴求压倒了恐惧。她极其缓慢地、试探着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到水囊粗糙的皮面,又触电般猛地缩回。见少年依旧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她才再次伸出手,一把将水囊紧紧抱入怀中,如同抱着那只死雀一样,仿佛那是她仅存的、脆弱的保障。她并未立刻喝水,只是警惕地、牢牢地抱着它,小小的身体依旧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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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看着女孩戒备的姿态,内心无声地叹了口气。下山时,他怀揣着寻个同伴、共游世间的懵懂念头,然而一路所见所闻,尽是赤裸裸的险恶与无边的绝望。他自己尚在挣扎求生,如风中残烛,又如何护得住眼前这个如此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小女孩?他下意识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本薄薄的、用粗麻线装订的册子。

书是一个叫荆云的小孩给他的。奇怪的是,没念过书的他竟认得上面的字迹,是本能的觉醒还是天赐的聪颖,他也说不清。荆云自称墨家传人,讲述的种种山下世界的见闻——人心的诡谲、江湖的凶险、乱世的悲歌——正是少年最终决定离山的重要缘由之一。

“兼相爱,交相利。”书上的话语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背剑少年看着那蜷缩的身影和她怀中僵硬的麻雀,心头挣扎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撕裂。理智告诉他抛下是自保,但怀中那册子的重量和眼前这死寂荒野中唯一的、微弱的生命联系,却让他无法挪步。

“跟我走。”少年看着女孩,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将自身也置于更险的境地。

女孩抱着水囊和麻雀,沉默了很久。风卷起她额前的乱发,露出一道已经结痂的细小伤痕。她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紧绷如弓弦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丝丝。

少年站起身,没有去拉她,只是默默转身,沿着田埂重新走向那条通往未知的土路。他走得很慢,刻意保持着距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女孩挣扎着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来。她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怀里紧紧抱着她的水囊和她那只已然僵硬的小麻雀,仿佛那是她全部的世界。

太阳西斜,将最后一点昏黄的光涂抹在无垠的荒野上,拉长了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行走的孤单影子,投在龟裂的大地上,渺小而坚韧。

……

强哥三人仓惶逃回一处隐蔽的山寨。这山寨盘踞险峻之地,与周边大小势力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恐怖平衡,只要不主动生事,各方也懒得耗费力气来清剿这块难啃的骨头。山寨主人老麻子,是江湖上赫赫有名却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人物。如今寨中掌事的,是自称老麻子弟子的两位女匪首——红姐与玉罗刹。

山寨入口阴森可怖,每隔几米便立着高耸的旗杆,上面挂着风干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窝如同鬼眼,森然地俯瞰着所有来路。

强哥战战兢兢来到聚义大堂。大堂深处,黑白红三色布幔低垂,将内里的人影遮得影影绰绰,只闻其声,更添几分诡秘。

“事情办得怎么样?”一个略显慵懒却带着穿透力、仿佛能钻进人骨髓的女声响起,是红姐。

强哥噗通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板,不敢抬头。

“回…回红姐,人是找到了,可…可半路被人劫走了!”强哥心念电转,绝口不提自己贪功冒进导致手下几乎死绝的事,只想把祸水全泼给那个坏事的背剑少年。

“哦?劫走了?是赵思倌的人?”红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强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不是!”强哥脱口而出。他深知红姐与杀人狂赵思倌私下有不可告人的勾连,对于损失的几个喽啰,在红姐眼里远不如与赵思倌维持关系重要。若让红姐知道是赵思倌的人杀了山寨的人,她为了安抚那头凶兽,自己这几个人头怕是要立刻落地。“是…是一个背剑的少年!”他硬着头皮,声音发颤。

“背剑少年?”另一个冰冷如刀锋刮骨的女声响起,是玉罗刹,带着浓浓的讥诮,“一个不知哪来的卑贱野小子,能杀了我手下十几号人手,还把人抢走?强哥,你当我和红姐是三岁孩童么?” 她刻意咬重了“卑贱”二字,字字如冰锥,狠狠扎向强哥。

强哥头皮发麻,汗如雨下,只觉这谎话编得漏洞太大,难以自圆。他急中生智,想起附近还有一股连他们山寨都忌惮、不愿轻易招惹的势力,连忙顺着玉罗刹的质疑往下编:“玉罗刹明鉴!那小子…那小子不是一个人!他有帮手!这荒郊野岭的,除了…除了‘有来无回’那个杀神的地盘,谁还有胆子、有本事在赵思倌的马队眼皮底下动手?肯定是‘有来无回’的人!”

大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强哥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听见自己心脏狂跳如擂鼓。

红姐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和不易察觉的冰冷杀意:“呵,‘有来无回’…倒是会挑人。滚下去吧,没用的东西。”

强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后背衣衫尽湿,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世事之奇妙与荒谬,有时便在于此。一件本应简单明了的事,在私心、恐惧与推诿的层层涂抹下,竟变得面目全非,将毫不相干的人,无情地卷入了旋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