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送行(1/2)

夕阳将张天落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青石板上。他背着用自己外袍包裹的邱龙遗体,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邱龙很重,压得他脊背弯曲,汗水混着尚未干涸的血迹,从额角滑落,滴进眼里,一片酸涩的模糊。

墨门众人跟在他身后,沉默如同送葬的队伍。刚经历了一场与宫廷侍卫的冲突,虽然皇帝旨意准许收尸,但这份“恩典”背后是冰冷的警告和无数双监视的眼睛。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走到离小院不远的一条僻静巷口,张天落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因为负重而脸色涨红,呼吸粗重,但眼神却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看向墨谪仙,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谪仙,就到这里吧。”

墨谪仙眉头微蹙:“天落,你意欲何为?”

“出城。”张天落吐出两个字,简单,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找个安静的地方,让邱大哥入土为安。然后……我就离开江宁。”

“离开?”孙念宁忍不住出声,“天落兄,你现在出去太危险了!朝廷虽然准了,但谁知道外面有多少眼睛盯着?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张天落打断他,目光转向一直默默跟在他身侧,仿佛他影子般的清宁。清宁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眸子回望着他,表明了她的态度。

墨谪仙深邃的目光在张天落和清宁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张天落脸上:“适可而止,天落。陛下的旨意是‘城外择地而葬,不得立碑,不得祭扫’。你此刻背负尸身招摇过市,已是忤逆。城外亦非净土,各方势力盘踞,你此举无异自投罗网。随我回去,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张天落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摇了摇头,“计议什么?计议如何继续当棋子?计议如何在这潭浑水里挣扎?谪仙,我累了。邱大哥死了,死在我面前!就因为那些狗屁的算计、野心!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颤抖:“你们有你们的使命,有你们的谋划,我理解。但我就是个普通人,我只想……只想让我的朋友死得安宁一点!这有错吗?!”他环视一圈墨门众人,眼神带着恳求,也带着诀别,“谢谢大家一路来的照顾,特别是刚才……为我挺身而出。这份情,我张天落记下了。但接下来的路,让我自己走吧。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

他看向墨谪仙,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谪仙,帮我拦住大家。墨门的根基重要,不能因为我一个外人,再与朝廷、与这江宁的势力正面冲突了。这份罪孽,我背不起。”

墨谪仙沉默地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他看到了张天落的绝望、疲惫,也看到了那份不容玷污的、对亡友的道义。他知道,张天落去意已决,任何劝阻都是徒劳。

良久,墨谪仙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挥了挥手,对孙伯武、墨北山等人道:“让他去。”

“谪仙!”孙伯武急道。

“这是他的选择。”墨谪仙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回去。”他深深看了张天落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路是你选的,后果自负。

墨门众人虽然担忧不甘,但墨谪仙已然发话,他们只能无奈地停下脚步。赵静遥眼圈红红地看着张天落,章真真眼中满是忧虑,孙念宁重重叹了口气。

张天落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咬紧牙关,调整了一下背上沉重的负担,转身,继续踉跄着向着城门的方向走去。清宁毫不犹豫,迈步跟上,与他并肩,沉默地分担着那份无形的压力。

巷口,只剩下墨门众人伫立的身影。墨谪仙望着那一男一女、一活一死逐渐远去的背影,夕阳的余晖将他们渲染得如同奔赴末路的殉道者。

他能出江宁城吗?

墨谪仙的目光越过他们,仿佛看到了城门口森严的守卫,看到了暗处无数窥探的目光,看到了城外可能存在的、来自不同方向的杀机。皇帝虽下旨准许,但这道旨意本身就是一道催命符。邱龙是“玄玄子”的人,他的死,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张天落这个“变数”,背着玄玄子重要成员的尸体,想要安然离开风暴中心的江宁,简直是痴人说梦。

墨谪仙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不顾一切跟上去,确保张天落的安全。但他不能。他是墨谪仙,他肩负着更重大的责任,他的每一个举动,都牵扯着整个墨门的存亡。他只能在这里,看着,等着。

“谪仙,我们真的……”墨北山低声问道。

墨谪仙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如铁:“回去。关闭院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他顿了顿,补充道,“派人……远远跟着,只需回报情况,不得插手。”

这是他能为张天落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事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江宁城华灯初上,却照不亮那条通往城外的、充满未知凶险的路。张天落背着邱龙,身旁跟着清宁,一步一步,走向那深邃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他的背影,在墨谪仙的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沉重的夜色彻底吞没。

他能出江宁城吗?答案,似乎早已写在了风中,带着血腥与不详的气息。

背负着邱龙的遗体,张天落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清宁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像一道无声的屏障。离城门越近,街上的行人越少,气氛也越发肃杀。暮色中,城墙的轮廓如同巨兽的脊背,而那洞开的城门,则像是通往未知深渊的巨口。

果然,还未靠近城门洞,一队盔甲鲜明的守城兵士便拦住了去路。为首一名将领,按着腰刀,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张天落背上的包裹,又落在张天落和清宁脸上,声音洪亮却冰冷:

“站住!何人夜闯城门?背上所负何物?”

张天落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抬头看向那将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将军,在下张天落。背上是在下故友的遗体。陛下有旨,准我出城安葬。”他试图拿出那份并不存在的“恩典”作为通行证。

那将领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张天落?本将认得你。陛下确有旨意准你收尸,但旨意中也明确说了,‘尸身不得擅离江宁’!更未曾允许你夤夜出城!尔等速速退回,否则,以抗旨论处!”

“不得擅离江宁?”张天落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冰凉!他只记得旨意准许收尸,却选择性忽略了后面那苛刻的限制!原来,那道看似开恩的旨意,根本就是一个陷阱,一个将他牢牢困在江宁这座牢笼里的枷锁!

“陛下旨意分明是准我安葬!”张天落急怒攻心,声音嘶哑地争辩,“不入土如何安葬?难道要我将尸身置于城中任其腐朽吗?!”

“那是你的事!”将领毫不退让,手一挥,身后兵士“唰”地一声,长枪前指,寒光闪闪,对准了张天落和清宁。“皇命如山!即刻退回!若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森然的杀气扑面而来。清宁眼神一寒,上前半步,将张天落隐隐护在身后,周身气息开始变得危险起来。她虽未言语,但那姿态明确表示:若要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张天落看着眼前明晃晃的枪尖,又感受到背上邱龙遗体的沉重,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悲愤涌上心头。连让亡友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吗?这世道,竟凉薄至此!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布满血丝,几乎要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冲突即将爆发的瞬间,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城门下紧张的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精锐护卫护着一辆看似朴素、却透着不凡气息的马车疾驰而来。马车在距离城门不远处稳稳停下,车帘掀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探出身来,正是国师何今通!

何今通的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场面,最后落在形容狼狈、几近崩溃的张天落身上,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

守城将领见到何今通,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行礼:“末将参见国师!”

何今通微微颔示意,缓步走下马车,来到张天落面前。他看了一眼张天落背上包裹的遗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张天落,”何今通的声音依旧平和,却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陛下的旨意,需要遵从。此刻强行出城,非但于事无补,只会徒增伤亡,让你这位朋友死后亦不得安宁。”

张天落赤红着眼睛,嘶声道:“那要我如何?将他曝尸城中吗?!”

“退一步,并非屈服。”何今通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而是为了更好的前进。你若信得过老朽,可将这位邱义士的遗体,暂交于我。”

张天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何今通。

何今通继续道:“我府中有一处冰窖,可保尸身不腐。待风头稍过,或待你寻得稳妥之法,再来迎他入土为安,岂不胜过此刻以卵击石,让他随你一同……灰飞烟灭?”他的话语很轻,却重重敲在张天落心上。

清宁也看向张天落,眼神中带着询问。她虽不惧一战,但也知道,面对重重围困,带着一具尸体想要杀出重围,希望渺茫。

张天落看着何今通平静无波的脸,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黑暗中可能存在的无数窥视,最后目光落在清宁担忧的脸上。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抗争了,但他一个人的力量,在这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何今通的提议,是眼前唯一的,也是看似最理性的选择。至少,能保住邱龙的遗体不被侮辱,不被毁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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