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埋伏(2/2)
“上官兄所言不无道理。”张天落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硬拼确非良策。但既然知道了对手是谁,藏身何处,我们便可谋定而后动。”
他看向林初心:“林大侠,救人心切,天落明白。但若因冲动不仅救不出荆云,反而将你我陷于绝境,岂非辜负了荆云,也枉费了你我一番苦心?”
林初心喘着粗气,瞪着张天落,半晌,才重重哼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在这干等着?”
“自然不是。”张天落目光锐利起来,“我们需要更确切的位置,以及摸清守卫的布置、换防的规律。上官兄,”他转向上官小人,“你既知五鬼底细,可知那查文徽在城北官署区,有哪些可能设有关押要犯的私密所在?或者,平日有哪些异常调动,可能与此事相关?”
上官小人被问得一怔,支吾道:“这个……小弟也只是道听途说,具体……具体……”
张天落不再逼问,他知道从这滑头嘴里也问不出更多核心机密。他走到破庙门口,望向城北那片被夜色和权势笼罩的区域,夜风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气味标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等。”张天落吐出一个字,“等到后半夜,守卫最为松懈时,我再去探一次。林大侠,届时可能需要你制造些动静,声东击西,引开部分注意力。”
林初心眼睛一亮:“这个老子在行!”
上官小人脸上却露出惧色:“这……这太冒险了吧?”
张天落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救人如救火,岂能因险而止?林大侠,上官兄,我们各自准备。子时三刻,依计行事。”
夜色更深,江宁城北的官署区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更梆声,以及风中那丝唯有张天落能捕捉到的、指向黑暗深处秘密的微弱气息。
土地庙内,火光在破旧的陶盆里跳跃,映得三人脸色明暗不定。林初心耐不住等待,提着剑到庙外巡视,名义上是查看动静,实则是活动筋骨,庙内只剩下张天落与上官小人。
空气有些凝滞。张天落拨弄着篝火,状似无意地开口:“上官兄对朝堂江湖之事,似乎知之甚详。”
上官小人干笑两声,搓了搓手:“混口饭吃,道听途说,多方打点,总要知道风向哪边吹,免得一不小心,祸事临头啊。”
“哦?”张天落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那依上官兄看,如今这天下,风向如何?”
上官小人看了看庙外,确认林初心不在近处,才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小哥既问,小弟便斗胆妄言几句。如今天下,看似四分五裂,诸国并立,实则暗流汹涌。北边刘承佑新立,根基未稳,但其势颇锐;南唐据有江淮富庶之地,然国主李璟……”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好文词,工书画,却非雄主之才,且耳根子软,易受近臣蛊惑。这‘五鬼’便是明证。”
“至于墨家……”上官小人话锋一转,看向张天落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自钜子失踪,群龙无首,早已非铁板一块。如今内部派系林立,有主张隐匿山林、保存实力的‘守拙’一脉,亦有如荆云般意图入世、扶危济困的‘行义’之徒,更有……唉,一些人与各方势力牵扯过深,是正是邪,难说得很。墨家昔日‘兼爱’、‘非攻’之旨,如今还有几人真正恪守?”
张天落心中微动,上官小人对墨家内部情况的了解,似乎过于清晰了。这绝非普通江湖掮客所能知晓。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上官兄见识非凡,不知在何处高就?”
上官小人闻言,脸上那惯有的谄媚笑容渐渐收敛,他整了整并不凌乱的绸衫,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整个人的气质竟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猥琐,多了几分沉静。他直视张天落,低声道:“张兄弟果然敏锐。实不相在下实有苦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乃赵天明公子麾下谋,但请张兄弟相信,我与赵公子,绝无恶意。”
“赵天明?”张天落一怔,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在华天关有过数面之缘、谈吐不凡、气度恢弘的年轻身影。那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少数几位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之一。
“正是。”上官小人,或者说,赵天明的谋士,确认道,“赵公子与林初心林大侠乃是知交,深知林大侠性情豪迈,武功虽高,却易受小人蒙蔽,冲动行事。此次听闻林大侠为救荆云,孤身闯入江宁这龙潭虎穴,赵公子万分担忧,故命我紧随而来,相机行事,务必护得林大侠周全,并将事态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张天落目光一闪:“可控范围?此言何意?”
谋士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张兄弟,救一个荆云,虽难,但集我等之力,或可一试。但赵公子真正担忧的,是此事背后可能牵动的更大风波。我们真正要防备的,并非仅仅是‘五鬼’这几个佞臣。”
“那是谁?”
“是南唐国主,李璟本人。”谋士语出惊人,“据我们得到的密报,李璟近来得陇望蜀,不甘偏安,正暗中与刘旻、契丹,甚至一些……如李元贞、王景祟、赵思绾这等拥兵自重、反复无常的悍将军阀勾连,意图搅动风云,从中渔利。荆云之事,一个处理不当,很可能成为引爆局势的导火索,若让李璟借此与那些虎狼之辈达成某种默契,则天下顷刻间便要多生无数战火,生灵涂炭啊!”
张天落心中剧震。他没想到,一次看似单纯的营救行动,背后竟牵扯到如此错综复杂的天下棋局。赵天明……他这位朋友,所思所虑,竟已深远至此。而他派来的这位谋士,其见识、其隐忍,也绝非寻常人物。
“所以,你紧跟着林大侠,是怕他救人时动静太大,直接捅破了天?”张天落缓缓道。
谋士沉重地点点头:“林大侠一剑光寒,快意恩仇,自是令人钦佩。但有些时候,江湖侠气,需与天下大势相权衡。赵公子不欲见挚友因义举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境,更不欲见天下因一时之快而再起烽烟。故而,此番行动,必须隐秘,必须精准,救出荆云的同时,绝不能给李璟留下任何借题发挥的口实。”
庙外传来林初心沉重的脚步声。谋士立刻又恢复了那副略带谄媚、小心翼翼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剖析天下大势的深沉谋士只是幻影。
张天落看着他的变脸,心中了然。他不再多问,只是对着篝火,默默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量信息。赵天明……林初心……荆云……南唐……天下……一条条线在他脑中交织,原本单纯的营救计划,此刻变得无比沉重而复杂。
但无论如何,荆云,必须要救。只是这救法,需得更巧,更险,也更需……顺势而为。他望向城北的方向,目光愈发深邃。
子时三刻,月隐星稀,正是夜最深沉的时刻。
城北,查文徽府邸后方,一片看似普通的官署建筑群中,有一处独立的院落把守格外森严。根据张天落对气味标记的最终锁定,以及上官谋士(此刻已无需伪装)凭借对官署布局的了解所做的推断,荆云最有可能被关押在此处的地下密牢。
行动计划简洁而大胆:由林初心在府邸前门制造混乱,吸引大部分守卫注意力;张天落凭借超凡的隐匿与感知能力,从后院潜入;上官谋士则在外围策应,观察动向,以防不测。
林初心得令,如同猛虎出闸,提着他那柄长剑,大摇大摆走向府邸正门,未等守卫呵斥,便是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查文徽!你个老乌龟养的!给老子滚出来!抓老子朋友,算什么英雄!出来与你林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声震四野,整个寂静的官署区仿佛都被这一嗓子吼醒了。霎时间,锣声四起,火把通明,无数护卫从四面八方涌向正门。
趁此良机,张天落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后院。空气中那丝属于荆云的“气味标记”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不少,指引着他向院落深处一座不起眼的石屋摸去。石屋门口原本有两名守卫,此刻也被前门的动静吸引,正伸着脖子张望。
张天落屏息凝神,身形如电,瞬间欺近,未等两名守卫反应过来,手刀精准落下,二人软软倒地。他迅速在石屋门上找到机关,开启了一道向下的石阶。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张天落毫不犹豫,闪身而入,沿着石阶急速向下。
密牢并不大,只有寥寥数间囚室。最里面的一间,一个身影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墙壁上,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身上带着斑斑血迹,正是荆云!他低垂着头,气息微弱,但张天落能感觉到,他还活着。
“荆云!”张天落低唤一声,上前查看铁锁。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咔嚓——轰隆!”
身后入口处的石阶上方,一道沉重的铁闸猛然落下,彻底封死了退路!与此同时,原本昏暗的密牢四壁,突然亮起数盏明亮的灯火,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掌声,从角落阴影里清脆地响起。
“精彩,真是精彩。”一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传来,“张天落,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这么快就找来了。”
张天落身体一僵,缓缓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