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同非彼此(1/2)

张天落从飞檐之上一跃而下,落在尸山血海之间,脚步有些踉跄。浓烈的血腥气几乎让他窒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抬起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寒铁,直射向那依旧带着玩味笑容的听云。

“听云!”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沙哑,“你到底想怎么样?!”

听云轻轻将手中奄奄一息的章真真放在脚边,仿佛放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然后好整以暇地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微笑道:“不想怎么样。只是觉得,这世间因你而起的涟漪,格外有趣。你看,因为你,这些人来到了这里,演绎了如此一场……绚烂而短暂的戏剧。”

他伸手指了指满地的墨家子弟尸骸,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

张天落胸口剧烈起伏,咬牙道:“以他人之血,证你超脱之道?这就是你的‘道’?”

“道?”听云轻笑摇头,缓步向前,月白长衫在火光与血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异,“张小友,你何必执着于区分彼此?你与我,或许并无不同。”

他停在张天落面前数步之遥,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仿佛能看穿灵魂:“我们,或许只是同一枚铜钱的两面。相见若离,相离若见。你挣扎于这红尘俗世,爱恨情仇,试图改变注定之事;而我,超然物外,冷眼旁观,甚至……轻轻拨动命运的丝线。看似对立,实则同源。都在探寻这世界的‘真实’,都在与这既定的‘规则’博弈,不是吗?”

张天落心神剧震,听云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魔力,直指他内心最深处的困惑与恐惧。他来自异世,本就是规则的破坏者;而听云,似乎也在以另一种方式,挑战着这个世界的秩序。

“至于天下……”听云目光扫过漆黑的夜空,语气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王朝更迭,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轮回戏码。南唐、后周、契丹……乃至这江湖武林,墨家、玄玄子……在时间长河中,不过是一朵朵稍纵即逝的浪花。你所珍视的,所保护的,在更高的视角看来,有何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张天落脸上,那笑容变得有些诡异:“更何况,对你而言,这‘过往’,真的存在吗?这‘循环’,又何时是个尽头?”

张天落瞳孔猛地收缩:“你……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听云故作疑惑,随即恍然,“哦,你是说,你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个夜晚,试图改变结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以不同的方式,甚至更快的速度死去这件事吗?”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天落的心上!

“你带多少人来,我就杀多少人。孙伯武、章颜婷、王大刀、孙十七……还有上次那个叫红姐的女子,以及这次……或许还有下次?”听云的笑容越发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你记得几次?三次?四次?还是……你已经快要记不清,哪一次是第一次,哪一次是上一次了?”

张天落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听云不仅知道循环的存在,他甚至清楚地知道每一次循环的细节!他知道自己带许真人和红姐来过,他知道自己一次次徒劳的努力!

巨大的信息量和那被完全看穿、如同实验室小白鼠般的无力感,几乎将张天落的意志击垮。他确实开始感到混乱,记忆中的血色场景交织重叠,哪些是第一次?哪些是上一次?林初心为什么这次没来?是因为自己某一次循环中的某个举动吗?

“你看,”听云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在他耳边响起,“你困在这时间的牢笼里,挣扎,痛苦,试图抓住每一根稻草,却只能看着他们在你面前一次次死去。而你,连清晰的记忆都无法保留。这样的拯救,有何意义?这样的坚持,不是愚蠢吗?”

他指了指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章真真:“比如现在,你是要再次动用那可怜的力量,赌一个未知的过去?还是留下来,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将这份痛苦与无力,更深地刻进你那已经开始模糊的灵魂里?”

张天落站在那里,身体冰冷,大脑一片空白。听云的话语剥开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坚持,将他最深的恐惧和无力血淋淋地展现在眼前。

拯救是徒劳的。

循环是痛苦的牢笼。

记忆正在变得不可靠。

他带来的援手,只会增加牺牲。

是再次回到过去,面对那已知的、无法改变的绝望?还是留在此地,承受这最终的、彻底的毁灭?

两难的选择,如同两座巨大的磨盘,要将他的灵魂碾碎。火光跳跃,映照着他苍白而扭曲的脸,映照着他眼中那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挣扎。

听云静静地等待着,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观众,期待着他精心编排的戏剧,最终会迎来怎样的落幕。是崩溃?是疯狂?还是……那微乎其微的、连他都无法预料的“变数”?

听云那洞悉一切、如同玩弄掌心傀儡般的话语,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张天落最后的心理防线。拯救徒劳,循环是牢笼,记忆在模糊,带来的援手只会徒增牺牲……这些残酷的认知几乎要将他推入绝望的深渊。

然而,就在那无边的黑暗即将彻底吞噬他之际,一点微弱却顽强的火星,在他灵魂深处猛地闪烁了一下。

大循环……小循环……

听云知晓循环,甚至能清晰记得每一次的细节,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着张天落在这短暂时间片段里的徒劳挣扎。这说明,存在着一个更大的、张天落无法触及的循环,或者说是听云所掌控的某种“场”。

而张天落自己,只能依靠那三枚异世铜钱,在这个大循环的某个节点内部,制造一个微小、短暂、且目的地完全随机的小循环。

既然无法打破听云所言的“注定”,既然无论如何选择都看似是死路……

那就不选了!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张天落混乱的脑海!

聪明人,不作选择题!

他猛地抬起头,之前眼中的迷茫与挣扎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所取代。他不再去看脚下奄奄一息的章真真,不再去看周围尸山血海的惨状,甚至不再去理会听云那带着戏谑和期待的目光。

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怀中那三枚与他命运息息相关的铜钱之上。

“听云!”张天落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又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压抑,“你说得对,循环是牢笼,挣扎是徒劳。但你说错了一点——”

他猛地将三枚铜钱掏出,高高举起,在火光照耀下,那古朴的铜钱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并非只能在你设定的棋局里,当一枚被你随意拿捏的棋子!”

听云脸上的玩味笑容微微一滞,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真正的讶异。他感觉到,张天落此刻的状态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犹豫、将所有赌注压在一线上的、纯粹的疯狂!

“哦?那你待如何?”听云饶有兴致地问道,并未立刻阻止。

“你说我们是铜钱的两面,相见若离,相离若见……”张天落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惨烈的弧度,“那今日,我就让这枚铜钱,再翻转一次!看看这既定的‘两面’,是否真的牢不可破!”

话音未落,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将全部的精神力、意志力,乃至对这个世界所有的眷恋、痛苦、不甘与愤怒,都化作一股洪流,狠狠灌注进那三枚铜钱之中!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地等待危机时刻铜钱自行触发,也不是为了逃避而启动循环。他是主动的,是带着明确目的的——他要在这听云似乎能掌控的“大循环”内部,强行制造一个最大的“变数”!

哪怕这个小循环依旧无法带他跳出听云所说的“牢笼”,哪怕目的地依旧未知,他也要将这潭看似死寂的“命运用水”,彻底搅浑!

“嗡——!!!”

三枚铜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并非纯粹的光线,而是一种扭曲了空间、干涉了时间的奇异波纹!以张天落为中心,整个宣政殿广场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折叠,火光变得光怪陆离,尸骸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四分五裂!

就连听云那始终淡定的身影,在这剧烈的时空扰动下,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和扭曲!他脸上的讶异变成了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并未出手阻拦,反而像是看到了某种期待已久的实验结果。

而躺在他脚边,气息微弱的章真真,在这时空乱流波及到的瞬间,身体也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受到了某种影响。

张天落感觉自己灵魂再次被撕扯、抛掷,但这一次,他不再被动承受,而是努力地、试图在那无序的乱流中,抓住一丝方向,将那个“变数”的意念,牢牢刻印在这次循环的起点之上!

他不知道这会把他带向何方,是再次回到午后?还是更早?或者……是某个完全偏离了之前所有轨迹的节点?

光芒彻底吞噬了一切。

当张天落的意识再次于时空乱流中沉浮时,他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去哪……打破它!”

叠嶂,绿意如潮。马车轱辘碾过山道的沉闷声响,混杂着清脆鸟鸣,将张天落从一片混沌中缓缓唤醒。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微微晃动的车顶棚,身下铺着柔软的垫子。自己正躺在一辆行驶的马车里。记忆的最后片段,是铜钱撒出时那道刺目的反光,以及随之而来的无边黑暗。

“这是哪里?”他喉咙干涩,声音沙哑。

“马车里。”一个清脆的女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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