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鬼面将军(2/2)

于冬宁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猛一颤动,头颅几乎要垂到胸口:“卑职无能!甘受军法!”

“哼。”鬼面将领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鼻音,不再理会请罪的于冬宁,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重新死死锁定红姐怀中的女孩,命令简洁到了极致,也冷酷到了极致:“交人。”

“休想!”红姐如同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发出一声凄厉尖锐的尖叫,眼中闪过一丝彻底豁出去的、决绝的疯狂,“想要她?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她猛地从腰间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小精巧、却闪烁着诡异幽蓝芒的淬毒匕首,横在自己雪白的脖颈前,另一只手则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将女孩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部对着外界,摆出了同归于尽的姿态。

“找死!”鬼面将领身后的副将再次怒喝出声,手猛地一挥。“铿铿铿!”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至少有十名玄狼骑同时拔刀出鞘,冰冷的刀锋在火把下反射出大片寒光,齐刷刷地指向了孤身一人的红姐。肃杀之气瞬间暴涨,压得人喘不过气!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限!仿佛一根被巨力拉拽到了极限的弓弦,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呻吟,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血溅五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屋顶上的司徒枭突然发出一阵略显干涩苍老的笑声,打破了这致命的寂静:“呵呵呵……赵将军息怒,还请息怒啊。”他身形一晃,如同毫无重量的枯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落而下,正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红姐与玄狼骑那一片雪亮的刀锋之间,巧妙地隔开了双方。他对着马上的鬼面将领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脸上堆起了圆滑世故的笑容:“老夫司徒枭,混迹江湖,久仰赵将军赫赫威名,如雷贯耳。今日之事,实乃一场天大的误会。红姑娘手中的女娃,据老夫所知,似是与前禁军首领有些渊源,想必与将军亦是旧识,老夫也是方才知晓其中曲折。红姑娘她一时情急,护犊心切,加之不明将军身份,才有方才言语冲撞之举,还望将军大人有大量,海涵一二。”

他这番话说得极尽圆滑周到,既似是而非地点明了女孩可能具有的敏感身份(禁军首领之女),又含糊其辞地将其与将军扯上关系(有些渊源),为将军的突兀出现和强硬索要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同时又将红姐的激烈反抗定性为“护犊心切”和“不明身份”,替她的行为找到了开脱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巧妙地把自己和“有来无回”摘了出来(刚刚知晓),将自己定位成试图斡旋调停的和事佬,给双方都预留了下台阶的余地。

鬼面将领的目光转向司徒枭,冰冷依旧,但似乎在那片冰封之下,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审视与衡量。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回应,沉默如同山岳,似乎在等待司徒枭拿出更多的“诚意”或者等待他给出一个最终的选择。

司徒枭笑容愈发和煦,努力维持着那副人畜无害的老农模样,仿佛眼前的不是杀人如麻的魔将,而是邻家长官:“将军既然亲自驾临,身份确凿,这女娃自当归还将军,物归原主,天经地义。只是……将军明鉴,红姑娘一路护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其间艰辛危险自不必说,总算也是将人安然带到了此地。能否请将军看在老夫这点微末薄面之上,高抬贵手,宽恕她方才的不敬之罪,放她一条生路?”他这是在为红姐求情,言语极其委婉客气,但同时也是在试探鬼面将领的态度底线和真实意图——他究竟只是要人,还是要赶尽杀绝?

蒋都此刻也适时地向前迈出一步,对着马上的鬼面将领深深躬身施礼,姿态放得极低:“晚辈蒋都,见过赵将军。帮主所言句句在理,字字恳切。红姑娘虽有冒犯天威之举,然念其一片赤诚护主之心,且确实不知将军亲临、情有可原。晚辈亦斗胆,恳请将军宽宏大量,饶她性命。”他言语更加谦卑,将司徒枭的“薄面”换成了“恳求”,进一步放低姿态,试图以情理动之。

敬倚和天泽看着自家帮主和谋派首领对着那鬼面将领如此卑躬屈膝、低声下气,脸上都控制不住地露出强烈的不忿与屈辱之色,胸膛剧烈起伏,但慑于玄狼骑那实质般的冰冷杀气和鬼面将领深不可测的威势,终究是敢怒不敢言,将一口恶气死死咽了下去。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一点——那个端坐于马上、如同青铜魔神般的鬼面将领。空气沉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铅块,每一秒的沉默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鬼面将领缓缓地、再次抬起了那只覆着冰冷铁手套的手。

他的手指,首先坚定不移地指向了红姐怀中那个依旧在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她,留下。”声音冰冷、沙哑,不容置疑,没有任何商量回旋的余地。

然后,在那片令人绝望的寂静中,他那根手指微微转动了一个微小却清晰无比的角度,带着死亡的寒意,精准地指向了脸色死灰、紧握匕首的红姐。

“你,死。”

最后一个“死”字,如同九幽之下传来的索命魔音,又如同丧钟被狠狠敲响!冰冷、纯粹、不加任何掩饰的磅礴杀意瞬间如同雪山崩塌般轰然爆发,席卷了整个驿站废墟!决绝,残酷,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

而在一片阴影中。

此时的少年张天落,已陷入另一场无声而激烈的争斗之中。他的意识仿佛被强行撕裂,一半悬于眼前这剑拔弩张、杀机几乎凝成实质的险恶现实,另一半却被猛地拽入一片混沌粘稠、光怪陆离的记忆深渊。他有些迷惘,有些梦幻,周遭那冰冷刺骨的煞气、火焰跳动的噼啪声、马匹不安的响鼻,似乎都隔了一层厚厚的、不断扭曲波动的水幕,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那些是另一次循环的碎片?还是不久之前、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或深埋的过往?

无数画面如同被惊扰的鸦群,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开,疯狂冲撞:

冰冷的铁腥气混合着焦糊味,刺鼻至极。不再是驿站废墟的气息,而是来自更久远、更刻骨铭心的场景。是血与火焚烧房屋木材后残留的味道,浓郁得令人作呕。

沉重的、令人心胆俱裂的马蹄声,并非整齐划一,而是混乱、狂暴,伴随着疯狂的吆喝和得意的狂笑,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逐着一个踉跄奔跑的瘦小身影——那是他自己,或者说,是某个时空碎片中的他。

然后,是一张脸!一张没有青铜鬼面遮挡、年老许多、却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冰冷残酷和一丝戏谑狞笑的脸!那张脸的主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滴血的马刀随意一挥,一道寒光闪过,护着他们的那个伟岸身影猛地一僵,脖颈处喷出漫天血雾……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溅了他满头满脸。

无尽的恐惧和彻骨的仇恨瞬间淹没了他。他被人粗暴地夹在腋下,在浓烟和混乱中没命地奔逃,身后是那张带笑的脸和冰冷戏谑的眼神,如同梦魇中最可怕的恶魔,深深地、用烧红的烙铁一般烙在了他灵魂最深处!

“……是我的……”那个沙哑低沉、如同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跨越了时空,与眼前鬼面将领的声音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呃……!”张天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而愤怒的呻吟,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令他心脏痉挛、血液几乎冻结的恐怖幻象。太阳穴突突直跳,如同有两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疯狂搅动。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几乎要将他理智彻底焚毁的暴怒和杀意,如同休眠万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被那鬼面、那声音彻底引爆,疯狂地冲击着他每一根神经!

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将下唇咬破所致。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手背和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凸起盘踞。冰冷的剑鞘似乎都无法隔绝他掌心那滚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温度。

那不是梦!那不是循环!那是梦!那是循环!

无数的影像和现实在他脑中交织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