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破晓之明(1/2)

冰冷,坚硬,粗糙。

意识回归时,最先捕捉到的便是这些感觉。少年猛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只有深浅不一的黑暗与几团摇曳的光晕。耳中嗡鸣,夹杂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和某种细微持续的噼啪声。

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模糊感退去,世界的轮廓艰难拼凑起来。

头顶是墨蓝色的天穹,疏冷的星子微弱闪烁。他躺在干燥枯黄的草秸上,身下土地坚硬冰冷。霉烂草屑、泥土腥气和淡淡烟味混杂的气息钻入鼻腔。

不远处,一堆篝火旺盛燃烧。橘红色火焰不断蹿动、扭曲、舞蹈,发出噼啪声响。火光驱散一小圈黑暗,将碎石、枯草和远处灌木丛的轮廓染上温暖跃动的光边。

夜,沉寂静谧。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即使有篝火,冷意也寻隙钻入衣襟,刺咬皮肤。

篝火另一边,坐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青年男子,肩宽背直,盘膝而坐,透着内敛沉稳的力量感。他穿着深色利落劲装。剑眉高鼻,下颌线条清晰。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光影,显得深邃难测。尤其那双微微弯着的眼睛,带着饶有兴味的、近乎审视的笑意,看着少年苏醒。那双眼明亮,仿佛倒映星辰火焰,又深不见底。

“醒了?”青年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沙哑。

少年挣扎想坐起,立刻牵动左臂伤口。一阵钻心剧痛袭来,痛得他眼前发黑,倒抽冷气,额头沁出冷汗。他这才注意到,左臂上狰狞的伤口已被粗糙干净的灰色布条仔细包扎好了。

青年没有搀扶,依旧放松地盘坐着,笑眯眯看着他因疼痛扭曲的脸。“昏迷了整整三天。”青年语气轻松随意,“林初心把你从那堆死人里刨出来,顺手扔给了我。”他耸耸肩,动作潇洒却事不关己。

“林……林大侠?”少年下意识重复,声音嘶哑干涩。这名字仿佛带着魔力,瞬间注入一股暖流,唤醒最深记忆。但青年轻慢的语气,又像冰水兜头浇下,让他心中一紧,警惕和强烈不适缠绕上来。

青年轻易看穿他眼底情绪,嘴角玩味笑意更深:“别紧张,小家伙。我姓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苍白倔强的脸,“林初心那家伙……算是我一个故人吧。”他拉长“故人”二字,语调古怪,“一个总喜欢往死人堆里钻、又天生爱管闲事的故人。”

少年愕然张大了嘴。姓赵?这姓氏让他本能感到一阵寒意。但更让他困惑的是青年矛盾的态度:自称林初心“故人”,却毫无尊崇,反带调侃。“小家伙”?这称呼让他感到莫名屈辱。

记忆断裂成碎片。最后清晰画面定格在荒原绝望一刻——冰冷槊尖、同伴鲜血、灰色闪电般挡在身前的挺拔身影……之后发生了什么?如何对峙?如何脱身?交到这青年手中?一切模糊不清,如隔厚重摇晃浓雾,回想只剩空白和剧烈头痛。

他张嘴,干裂嘴唇翕动,无数问题如沸水气泡上涌——想问林初心的去向,想质问为何对恩人不敬,想弄清身在何处,未来如何……但千头万绪,堵塞干涩疼痛喉咙,只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无尽疲惫迷茫恐惧的低吟,轻飘逸出,消散在篝火噼啪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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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依旧噼啪作响,偶尔火星爆开,蹿起微弱亮光,旋即没入沉沉夜色。少年无力靠在粗糙草堆上,每一次呼吸沉重艰难,左臂剧痛随心跳搏动蔓延,冷汗浸透后背破烂衣衫,带来阵阵寒颤。

对面,赵姓青年摸出皮囊酒壶,拔塞灌了一口。辛辣酒气随夜风飘散。

“想问什么?”青年抹了下嘴角酒渍,火光在含笑眼底跳跃,但那笑意未达深处,如浮在寒潭薄冰。“问林初心?还是问我是谁?或者问你怎么还没死透?”话语直接刻薄,带着漫不经心的残忍。

少年抿紧毫无血色嘴唇,喉咙干渴如砂纸摩擦。他挣扎着,选择最直接问题,声音嘶哑破碎:“林…林大侠呢?他…他击退了赵思绾?”他小心吐出恶魔名字,心脏紧缩。

“赵思绾?”青年嗤笑,又灌一大口酒,喉结滚动,目光重新投向少年,带上近乎残忍审视意味。“击退?呵……小家伙,你脑子被死人骨头磕坏了?还是血流的太多,迷糊了?”语气轻飘,却带千斤重压。

少年心头猛沉,不祥预感如阴冷毒蛇缠绕。他急欲撑起身体,动作扯动伤口,剧痛击穿意志,闷哼跌回冰冷草堆,徒劳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光影摇曳中莫测高深的脸,呼吸急促。

青年脸上笑意褪去,露出冰冷坚硬。火光在他棱角分明侧脸投下明暗阴影。星目里最后玩味淡去,只剩沉甸甸、少年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他晃晃酒囊,声音低沉,如裹棉布重锤,钝重精准砸在少年心上:

“林初心死了。”

五个字。冰冷,生硬,清晰,如四颗铁钉楔入耳膜。

死了?

少年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巨响,世界失声失色失重。篝火噼啪声无限放大如惊雷炸响。眼前发黑,温暖橘红光晕扭曲旋转变形。“不…不可能!”少年用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撕裂变形,“他…他明明…那么强!他救了我!他挡在那里!赵思绾…赵思绾根本……” “死了”二字如万钧巨石,砸碎所有反驳语言逻辑,堵住喉咙音节,只剩绝望气音剧烈喘息。

“强?”青年扯扯嘴角,笑容苦涩扭曲,带浓重嘲弄。“再强也是人。血肉之躯,终有力竭之时,终有……软肋。”他目光无意却精准扫过少年臂上渗出鲜红的布条,声音低沉下去,带洞悉一切的残酷。“赵思绾那疯子……他想要谁死,有时不需亲自动手,只需一个念头,一个命令,或者……”他顿了顿,停顿充满窒息沉重感,“……只需足够多人命,去填,去堆,去耗。直到耗光气力,流尽血。”

他似斟酌词句,又似回忆极不愉快过往,眼神飘向火焰深处。“那天,他确实以一己之力,挡下赵思绾麾下百骑。气势让悍骑不敢妄动。赵思绾是魔王,杀人无算,但不蠢。他知道,若当时与巅峰林初心硬拼,即便能胜,代价也极惨重,他不愿承受。”声音越来越低沉,每字如从深水捞出,带冰冷湿气沉重泥沙。“林初心……他用自己,换了你和那群流民片刻喘息。他逼赵思绾当场退兵,不再追击……条件就是……他自己留下,束手就擒。”

留下!束手就擒!

少年瞳孔骤缩!昏迷前模糊恐怖传说——魔王生食人胆,被俘将领挖胆曝尸……这些从荆云惊恐叙述中听来的碎片,如冰冷腥臭潮水冲破记忆闸门,淹没全部意识理智!变得清晰狰狞真实!荆云提及北上长安后杳无音信的林大侠时,那欲言又止、充满不祥预感的眼神……如鬼魅浮现眼前!

“长安……”少年嘴唇剧烈哆嗦,艰难吐出重若千钧沾满血腥气的字眼,声音抖不成调,“赵思绾…他…他是不是……是不是……” 后面恐怖残忍猜想,无勇气说出口。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也未看少年,只沉默定定看跳跃火焰。沉默侧脸在火光映照下冷硬无表情。这沉默比任何嘶吼肯定更具摧毁力量,如无形手扼住喉咙,拖入最深最冷绝望深渊。少年仿佛亲眼看到残酷画面:林初心被铁链锁拿,押回长安城,面对食人血肉魔王……挖胆……曝尸……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感冲喉,猛弯下腰剧烈干呕,却因腹中空空,只酸涩胆汁灼烧食管,冰冷绝望如寒线顺脊椎蔓延四肢百骸。救自己性命的人,心中光明化身的大侠,因自己落得万劫不复凄惨下场!而自己……除了无用地干呕颤抖,还能做什么?对自身弱小无能为力的刻骨恨意,如最凶猛毒虫,比左臂疼痛更甚百倍,疯狂啃噬五脏六腑灵魂!

“为什么……”少年瘫软草堆,眼神空洞望火焰,喃喃自语,像质问青年,又像质问无情老天,质问消散或许正承受无尽痛苦的英雄魂魄,“他为什么要救我…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他付出这样的代价……根本不值得……” 巨大负罪感无力感,如两座大山压胸口,喘不过气,看不到光亮。

“值不值得,不是由你说了算。”青年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不容置疑冷静,打断少年沉浸自毁的自怨自艾。他放下酒囊,目光重落少年身上,锐利如刀,带穿透力。“那是他的选择。他选择救你,选择独自留下,选择自己认定的道路结局。”他顿了顿,似想到什么,眼神瞬间飘远。弯腰从身后破旧行囊摸索,手腕一抖,“哐啷”一声,一件东西随意扔出,落少年身前枯草堆。

那是一柄剑。

极其破旧、毫不起眼的铁剑。剑身黯淡布满划痕锈迹,剑鞘简陋皮革粗糙缝制,边缘磨损翻卷毛糙。正是少年荒野逃难时丢失、却始终视为最后家当念想、唯一能证明“我是谁”的破铁剑!

少年猛瞪大眼睛,瞳孔因震惊放大,难以置信死死盯旧剑。心脏疯狂擂动,几乎撞破肋骨!它怎会在这里?难道……

“他在那堆白骨里找到你时,这东西掉在旁边骨缝里,被碎骨破布半埋着。”青年淡淡解释,语气恢复随意,“他看着碍眼,或许觉得你小子有点意思,就顺手捡回。想着……等你醒了,或许还需要这么个东西当念想,或防身。”他用下巴指指剑,“现在,物归原主。它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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