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驿站风云(2/2)
白扇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但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冰寒与审视所取代。他没想到这位声名赫赫的“红姐”会如此干脆地现身,更没想到她的气势竟能如此霸道,瞬间反客为主,压住这满堂的血腥与肃杀。
“红姐。”白扇微微颔首,姿态优雅无可挑剔,仿佛在问候一位久别的故友,只是那摇动的折扇频率,微不可察地快了一丝,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冒雨叨扰,实属无奈,只为寻一人。”
红姐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凌,从白扇脸上缓缓扫过,掠过他身后如同两尊自地狱踏出的凶神般的撼山与勾魂,最后在楼梯口如同磐石般伫立、封锁一切退路的碎骨身上短暂停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映照着摇曳不定的昏黄灯火,更显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尽风雪。
“哦?”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谈论的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而是窗外的雨,“寻人?寻到我天字三号房的门口,还弄脏了掌柜的地板,”她视线轻轻瞥了一眼莽汉那滩尚未凝固、依旧缓缓蔓延的血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和嘲讽,“动静不小啊。”
“小雀儿。”勾魂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不耐烦的阴狠,钩爪的冰冷尖锋似乎又向前递了半分,掌柜的喉咙皮肤上已清晰渗出一线细小的血珠,他却连痛呼都不敢发出,“把人交出来!”
红姐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勾魂身上。那目光不含丝毫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片纯粹的、深沉的冰冷,却让勾魂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凶徒,心底莫名地窜起一股极少有过的寒意,仿佛被某种更古老、更恐怖的洪荒猛兽毫无感情地盯上,握着钩爪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雀儿?”红姐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品味这两个字,“一个名字而已。这驿站里投宿的过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凭什么认定,人在我这里?又或者……”她微微侧头,红裳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暗沉如血的光泽,“你们那位主子,想请我去喝茶,却连个像样的名帖都不敢递,只敢派几条恶犬,用这等下作手段来寻衅?”
“放肆!”撼山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肩头的沉重铜锤猛地一顿地,“咚”的一声闷响,脚下的青石板竟应声裂开几道蛛网般的细纹。“臭娘们!给脸不要脸!识相的乖乖交出那丫头,否则……”他铜铃般的巨眼凶光毕露,扫过红姐纤细得似乎不堪一击的身躯,又恶狠狠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威胁之意赤裸无比。
“否则如何?”红姐的声音陡然转冷,仿佛西伯利亚的寒风过境,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瞬间下降了几分。她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手都未曾抬起,但一股无形的、锋锐如出鞘绝世宝剑般的凛冽气势,却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那并非撼山那种狂暴外露的蛮力感,而是一种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冰冷杀意,锋利,刺骨,直透神魂,让人的血液几乎都要冻结!
大堂内那些原本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客商,此刻更是如坠万丈冰窟,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互相挤压取暖。就连东西两侧刚才出声挑衅的人,也瞬间噤声,仿佛被这股气势扼住了喉咙。空气中只剩下撼山沉重如野兽的呼吸和外面愈发狂暴、撞击着建筑的雨声。
白扇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面具出现了裂纹。他“唰”地一声合拢折扇,玉质的扇骨在昏暗灯火下流转着温润却异常冰冷的光泽。他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躁动的撼山身前,隔断了红姐那铺天盖地、迫人而来的冰冷气势。
“红姐息怒。”白扇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和,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强硬,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我家主人要的人,从未失手。线索明确指向此处,指向您。小雀儿关系重大,我们今日必须带走。至于手段……”他顿了顿,目光淡漠地扫过地上的尸体和抖得几乎散架的掌柜,“在这乱世,有时快刀斩乱麻,方是正理。红姐也是江湖中人,想必明白‘势比人强’的道理。”他抬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雨声中,隐隐传来战马不耐的嘶鸣和甲叶摩擦碰撞的铿锵声,如同无形的重锤,一次又一次地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门外百骑,并非摆设。”
他这是在摊牌,也是在施压。用驿站内四名顶尖高手的武力,用门外百名精锐骑兵的绝对威势,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逼红姐就范。
红姐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冷冽的弧度却似乎加深了一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那门外铁骑的威胁,目光反而越过白扇,落在了如同铁塔般封锁楼梯口的碎骨身上。
“碎骨,是吧?”她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如同耳语般传入严阵以待的碎骨耳中,“听说你的分筋错骨手,别具一格,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哀嚎都变成一种奢侈?”
碎骨鹰隼般锐利的眼神骤然一凝,精悍干练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进入了最强的戒备状态。他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关头突然点自己的名,更没想到她对自己的看家手段如此清楚透彻。一股被天敌盯上的强烈危险感,让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粗大异于常人的指关节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吧声。
“很好。”红姐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件称手的工具。她的视线重新落回白扇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雪前的宁寂,“白扇,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雀儿,现在是我的人。想动我的人……”
她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莹白如玉,指节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看起来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毫无威胁。但就在她抬手的瞬间,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股令人心脏停跳、窒息的恐怖压迫感陡然降临!油灯的火焰都为之猛地一矮!
“先问过我手中的剑,和我身后的‘阎罗刀’答不答应!”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细微却尖锐到极点、足以刺破耳膜的破空声,不知从何处响起!仿佛死神的低语!
“嗤——!”
白扇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凭借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疾仰!玉质的折扇瞬间“唰”地展开,如同一面盾牌挡在面门之前!
“叮!”
一声清脆至极、如同冰珠落玉盘的撞击声爆开!
只见一根细如牛毛、通体乌黑、几乎融入阴暗环境的钢针,正颤巍巍地、死死地钉在白扇展开的折扇扇面之上!扇骨玉质温润,但那钢针钉入的位置,周围竟迅速泛起一丝诡异的青黑色!针尾兀自高频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仿佛毒蜂的尾刺!
毒针!无声无息,快如闪电!刁钻狠辣!若非白扇反应神速超凡,直觉惊人,此刻这枚淬毒钢针已然钉入他的眉心!
白扇保持着极限后仰的姿势,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一丝后怕的震怒。撼山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沉重铜锤已然举起,带起恶风!勾魂的身影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化为一道模糊的灰影,显然是锁定了毒针的来处!碎骨更是如临大敌,全身肌肉贲张,死死盯住红姐,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
而红姐,依旧站在原地,那只抬起的右手,正缓缓收回,从容地拢入宽大的红袖之中,仿佛什么也没做过。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彻骨的嘲讽笑意。
死局,已开!剑拔弩张,血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