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桃花源记2(2/2)

就在这紧张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张天落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怀中那本自得到后便一直贴身收藏的《墨经》。那日他从地牢中那位行为古怪、身份神秘的怪人手中得到此书时,就隐隐察觉它的不凡,或许此刻正是它派上用场之时!

“书!”张天落几乎是脱口而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本略显陈旧、边角有些磨损的《墨经》,双手恭敬地递向墨羽,“其实晚辈误入此地,亦是受人之托,来送还此书的。”

墨羽那古井无波的目光骤然落在书封之上,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竟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缩。他伸出的手,在接触到书册前,竟有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墨经》,仿佛捧着绝世珍宝,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那两个古拙沉毅的墨色大字,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持剑的武者。

“家兄他……终究还是去了?”墨羽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沙哑低沉,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痛、了然与复杂追忆的情绪。

张天落闻言一愣,心中大为诧异。他不明白墨羽如何能仅凭一本书就断定那怪人已死。毕竟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那人的生死——那日他从地牢出来后不久,那座囚牢便起了冲天大火,一切似乎都焚为灰烬,但以那怪人表现出来的种种神异本事,按理说不该如此轻易就葬身火海才对。

“前辈何出此言?那日地牢起火确是不假,火势极大,但以令兄的通天能耐,或许……”

墨羽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释然,打断了张天落的话:“不必宽慰于我。我深知家兄性情,刚烈决绝,宁为玉碎。他既肯将此书托付于你一个外来之人,自是已存死志,不留恋尘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粗糙的书页边缘,神情怅然若失,“罢了,罢了……尘归尘,土归土。既知死讯,于我而言,便已足够了。细节……不必再提。”

张天落心中暗道:老不死的,别自恋了,我也没准备告诉你细节,我自己还一头雾水呢。嘴上却保持着恭敬问道:“墨师兄节哀。那……不知墨师兄可知一位名叫荆云的少年?或是……墨荆云?”他想起那怪人临终(?)前的嘱托。

墨羽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困惑的神色,眉头微蹙:“荆云?墨……荆云?”

“那是令兄的弟子,他亲口所言,是其唯一的弟子。”张天落连忙解释,“他嘱托我,若有可能,将此书或书中所学,交还墨家,或……交给荆云。”

墨羽沉思片刻,仿佛在记忆深处搜寻着什么,忽然间,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唏嘘:“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与兄长,虽为同胞,却理念迥异。我主张‘以思传道’,坚信唯有内心足够强大、信念足够坚定之人,方能真正理解并秉持墨家精义,让智慧与仁爱的薪火生生不息,代代相传。而兄长则主张‘以行践道’,认为思想唯有付诸行动,墨者唯有入世救人,急人所难,才能真正扎根于世间,让墨家精神不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张天落,眼中的锐利和冰冷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探究:“故而,我留守此地,守护这‘文明的种子’;而他,则多年前便毅然离去,四处漂泊,践行其道。方才我对你所言种种考验、那严峻的选择,其实皆源于此——我需确认,你是否是兄长所选中的、能理解并传递其道的人。”

张天落心中暗骂:考验考验,考验个锤子,吓坏老子了,还以为要杀人灭口呢!要不是为了荆云那小子和那点好奇心,老子刚才差点就想抄家伙砸破你的头先跑再说!面上却依旧保持谦恭:“那前辈如今的意思是……?”

“我原以为兄长只是随意寻了个外人跑腿传话,甚至可能是你机缘巧合得了此书。”墨羽的语气平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欣赏,“如今看来,他临终之前,竟是真正收了传人,留下了衣钵。那个叫荆云的少年……既是他所选,那便随他去吧!或许,那个少年,真能领会兄长那一脉的真谛,以行践道,亦未可知。”

说完,墨羽像是了结了一桩重大的心事,将《墨经》郑重收入怀中,转身便要离去,身影决绝。

“前辈!且慢!”张天落急忙喊道,“那……我呢?”他此刻更是茫然,墨羽的态度转变太快,他一时不知自己在这盘棋中究竟成了什么角色。

墨羽脚步稍顿,却并未回头,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悠长,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随缘即可。此地,想见你的,又非我一人。”

还有谁?张天落刚放松些许的神经立刻又紧绷起来。是那位深藏不露的阿大吗?他暗自猜测,应该是那位慈祥而威严的老者……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猜想,身旁不远处的桃林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响,仿佛落叶被微风拂过。一个身影拄着竹杖,缓缓自阴影中踱步而出,月光悄然洒落,照亮了他雪白的须发和清癯的面容。

张天落下意识地定睛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几乎脱口惊呼:“钓鱼翁?!你怎么会在此处?!”

那老者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抚须悠然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钓鱼翁?小哥何出此言?老夫于此地闲居多年,倒是许久未曾垂钓了。”

张天落顿时哑然,心中一阵郁闷尴尬,感觉自己真是杯弓蛇影,看谁都像穿越来的。自己是个穿越者,难道还能指望所有人都跟着一起穿越而来吗?这老者仔细看去,虽然也是须发皆白、道骨仙风的模样,但与那日溪边所见的“钓鱼翁”在细节上确有不同,只是那份超然物外的气度颇为神似而已。据清宁所说,那位真正的“钓鱼翁”可是什么了不得的“后圣”。眼前这位,显然只是形象气质上偶有相似罢了。他连忙摆手:“抱歉,前辈,晚辈认错人了,实在是……”

话音未落,另一个方向突然传来孙十三那极具穿透力的嚷嚷声:“爹——!爹——!您跑哪儿去了?吃饭了也不见人!墨羽师兄看见我爹没……诶?!” 只见孙十三咋咋呼呼地从小径那头寻来,目光扫过溪边几人,最终落在那位白衣老者身上。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焦躁寻找变为极度的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下一瞬,他竟像是被雷劈中一般,猛地扑将过来,丝毫不顾地上砂石,“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老者面前,一把死死攥住老者的袍角,竟放声痛哭起来,哭声悲切却又透着巨大的狂喜:

“爹啊!爹!真是您吗?!您还没死啊!太好了!我就知道您老当益壮,没那么容易嗝屁!”

老者原本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气度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嚎冲得七零八落,雪白的胡子气得直抖,手杖顿地:“浑球!放肆!胡说八道!放开!成何体统!有这么说话的吗?!”他试图用力抽回自己的衣袍,奈何孙十三攥得死紧,仿佛一松手眼前这失而复得的“爹”就会立刻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孙十三被呵斥得稍稍松了点力道,却仍跪着不肯起来,抬起一张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脸,又是哭又是笑,语无伦次:“爹啊!我……我走时您就老得跟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似的了,风吹都晃悠,我还以为您早就……早就那个啥了……现在一看,您还是那么老,一点没变年轻啊!看来夫子说的真对,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话一出,老者的脸色彻底黑如锅底,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举起手杖作势就要往孙十三身上敲去:“孽障!孽障!老而不死是为贼是这么用的吗?啊?!‘贼’在此处是‘祸害’之意!你这逆子,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看你们一个个的,如今这般没大没小、顽劣跳脱,都是疏于管教!都是寒子当年一味宠溺!惯的!全是她害的!”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一旁再次目瞪口呆、信息过载的张天落,似乎觉得在外人面前被儿子如此“认爹”大大失了颜面,更是懊恼非常。

孙十三缩了缩脖子,躲闪着并不真正落下的手杖,嘴里却还不怕死地嘟囔着:“可不是嘛……您这老得都成精了,可不是‘贼’……呃,是老寿星,老寿星……”见老者手杖扬起的高度增加,真有力劈华山之势,他才麻利地一骨碌爬起来,却仍不肯离去,像只撒欢又害怕的大狗般磨磨蹭蹭地围着老者打转,“爹,您真没事?吃过了吗?住哪儿啊?这荒山野岭的……要不跟我回草舍去住?我那儿宽敞……”

“滚蛋!立刻给我滚蛋!”老者没好气地挥袖,像是驱赶一只吵闹不休的苍蝇,“赶紧滚回去!看见你就来气!让我清净会儿!再敢啰嗦一句,腿真给你打断!”

孙十三这才一步三回头,嘴里嘀嘀咕咕,悻悻然地沿着来路慢慢挪步消失在小径深处的桃林里,边走边还隐约传来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嘀咕:“……明明就是没死嘛,还不让说……脾气还是这么又臭又硬,肯定是我爹没错……可咋就没变呢……”

溪边终于再次恢复了寂静,只余下水声潺潺,风吹叶响。老者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无奈、深深的纵容,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落寞。他转回身,仔细整理了一下被孙十三抓得皱巴巴的衣袍,脸上已努力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超然,只是眼神中难免残留着一丝被打扰后的疲惫与无奈。

“让小哥见笑了,”他摇摇头,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些许自嘲,“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这几个不省心的猢狲……唉,皆是早年我与……咳,皆是寒子当年太过溺爱,疏于严厉管教,才纵得他们一个个成了这般天地不怕、跳脱顽劣的性子。”

寒子?这已经是老者第二次提起这个陌生的名字了。张天落心中疑窦如同野草般疯长,这看似平静祥和的世外桃源,究竟层层掩盖着多少秘密?墨家古老的传承、所谓的“守拙之地”、深不可测的墨羽、年近百岁却精神矍铄的阿大、如今又多了个被儿子认作“死而复生”的爹、言辞间提及神秘“寒子”的诡异老者……他感觉自己仿佛跌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为错综复杂的谜团深渊,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可能引发惊变的迷雾之上。

老者似乎轻易便看穿了他眼中翻腾的困惑与好奇,却并未立即解释,只是用竹杖指了指桃林另一侧一条更为幽深、似乎少有人行的小径:“此处非是说话之地,免得哪个不肖子女又来扰攘,徒惹心烦。小哥,若尚有精神,便随我去山腰的静舍小坐片刻吧。或许,你心中的许多疑问,在那里能得一二解答。”

他的语气平和,却自然流露出一种历经无尽岁月沉淀而成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天落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的惊疑、好奇与那一丝本能的不安,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墨羽之前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唯有月光洒地。看来,所有的答案,或许真的都要着落在这位神秘莫测的老者身上了。

月光如水,清凉地洒在蜿蜒向上的僻静小径上,四周只剩下风吹桃叶的沙沙细响和两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张天落跟着老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鼻尖萦绕着桃木与夜露的清冷香气,脑子里却如同沸水般剧烈翻腾不止:这老者究竟是谁?孙十三那反应真实无比,绝无作伪可能,那他口中的“爹”是真是假?若真是其父,以孙十三的年纪推算,这老者的实际年岁……岂非骇人听闻?还有,他口中那看似抱怨、实则怀念的“寒子”又是何方神圣?与这桃花源,与墨家,与这老者,又有着怎样惊天动地的关联?

一个个巨大的问号在他心中疯狂涌现、碰撞,让他对前方那间隐匿于山腰的、所谓的“静舍”,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强烈好奇与无法言喻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