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歌长城(1/2)

寒风裹挟着刀锋般的冰晶,疯狂抽打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雪原。尸骸横陈,断肢残躯与破碎的兵器散落其间,凝固的暗红在惨白的大地上肆意蔓延、冻结,构成一幅惊心动魄的残酷画卷。死寂,唯有风雪的嘶吼在天地间回荡。

在这片修罗场中,一个青年挣扎着从尸堆下的雪坑里爬出。他脸上混杂着血污与冻伤的青紫,眼神却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执念。他发疯般地翻动着身边冰冷的躯体,不顾被冻僵的手指撕裂的伤口,目光在绝望中疯狂搜寻。终于,他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僵住——视线尽头,风雪深处,一个身影如同被遗忘在时光中的雕像,半跪在猩红的雪地上。

那人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像一只被万箭穿心、射落苍穹的雄鹰,却至死未曾倒下。他僵硬的身躯倔强地挺直,头颅微微昂起,固执地朝向远方的天际线——那里,千年巍峨的巨龙长城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在漫天风雪中若隐若现,沉默地盘踞于天地之间,冷眼旁观着又一次徒劳而悲壮的牺牲。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如此!!”青年踉跄着,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扑向那凝固的身影。嘶哑的呐喊撕裂了冰冷的空气,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无尽的痛苦与锥心刺骨的不甘。他伸出颤抖的双臂,紧紧抱住那早已冰冷僵硬的残躯,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和融化的血水,汹涌滑落。泪水滴落在死者冰封的铠甲上,裂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转瞬又被凛冽的寒风冻结成冰珠。他压抑的呜咽声被呼啸的风雪吞没大半,只剩下身体绝望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就在这时,沉闷如雷的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片死亡之地的死寂。一队人马冲破风雪的帷幕,在不远处猛地勒住缰绳。战马披挂铁甲,覆满白霜,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凝重的白雾。为首一人顶盔贯甲,正是将军打扮。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这片被死亡彻底浸透的战场,扫过那相拥的、凝固于绝望中的青年与死士,最终,那目光沉重地落在风雪中巨龙般的长城轮廓上,眼神复杂翻涌,疲惫中沉淀着深重的、化不开的沉痛。

“你来晚了。”青年没有回头,嘶哑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冰冷,穿透风雪的呼啸,狠狠砸向身后。

将军沉默了片刻,大片的雪花落在他冰冷的铁甲肩头,堆积,又滑落。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无力改变的疲惫:“是的,我又来晚了。”

青年——张天落——抱着尸体的手收得更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铠甲嵌入自己的骨血。

将军的目光从尸山血海中艰难收回,再次落在张天落身上,语气沉重得如同宣告神谕:“张天落,你该醒了!每一次……每一次到了这般景象,我便会‘醒’来。你救不了他,这是轮回,是刻在命运之轮上的印记,我们……无法改变。”

“宿命?”张天落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困兽,死死盯住马背上的人——他曾经肝胆相照的兄弟,赵天明。那眼神里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什么是宿命?!我不服!!!”

一声饱含着血泪的怒吼冲天而起,裹挟着他所有的愤怒、悲恸与不屈的意志,在巨龙长城冰冷坚硬的砖石间疯狂激荡、盘旋,久久不散。那声浪似乎撼动了亘古的沉寂,仿佛连那千年不语的巨龙长城,也在为之发出低沉的悲鸣与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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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回拨到守城战开始前。

朔风卷着坚硬的雪粒,如同砂纸般抽打在斑驳沧桑的城砖上。守将白部,一个身躯已如长城砖石般粗粝坚硬的汉子,粗糙的手指拂过箭垛间凝结的厚厚冰霜。三十年的光阴,他的生命早已与脚下这条蜿蜒的巨龙融为一体。此刻,他所镇守的“狼喉”隘口,正如其名,吞吐着令人窒息的、浓重的不祥气息——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不断蠕动、加粗的黑色细线,正冷酷地割裂着苍茫的雪原。

他身后的赵天明,一身戎装,手按腰间佩剑,手背上青筋如同虬龙般凸起,声音紧绷如即将离弦的箭:“契丹大军……来了!”

辽军大营如同巨大的黑色菌斑,在无垠的雪原上迅速蔓延开来。狼骑王的巨型皮帐内,中央悬挂着一张鞣制得异常精细的人皮地图,墨线清晰地勾勒着巨龙长城的每一处隘口、烽燧。他手中的弯刀,闪烁着幽冷的寒光,刀尖稳稳地点在“狼喉”的位置,声音如同砂砾摩擦:“白部的头颅,我要亲手制成饮血的酒器。”

城楼上,气氛肃杀。军医兼火器匠人封未寸正将一捆捆狼牙箭的箭簇小心浸入腥臭刺鼻的毒药汁液中。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影,与这肃杀铁血的战场显得格格不入——正是张天落。此人半月前被发现倒卧在烽燧之下,昏迷中呓语着“抗生素”、“破伤风”等令人费解的词语。此刻,他却无视城下的肃杀,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城外辽营的布局,最终定在某处,低声道:“契丹王帐前那面最高的九旄大纛……若能烧了它,定能动摇其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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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支契丹重箭撕裂铅灰色的黎明时,白部正屹立在最高的敌楼之上,身影如同钉在城墙上的标枪。瞬间,密集的箭雨如同死亡的乌云,泼天而下!封未寸眼疾手快,猛地将还在观察敌情的张天落推入最近的藏兵洞,自己却因躲闪不及,肩头“噗”地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城下,赵天明的嘶吼声穿透箭矢破空的尖啸:“床弩——放!”粗大的三弓弩箭带着摄人心魄的呼啸声离弦而出,狠狠洞穿了冲锋在最前排辽军铁骑的重甲,人马俱碎!然而,这雷霆一击,却丝毫未能阻挡住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扑来的辽军,一架架云梯凶狠地搭上了冰冷的城墙。

最惨烈的搏杀在西段突出的马面墙上爆发。契丹死士顶着厚重的铁盾,如同蚁附般涌上城头。彪形大汗薛可可怒吼一声,从背囊中抽出一把造型怪诞、刃口带着诡异弧度的厚背大刀,他劈砍的招式狠辣刁钻,专攻关节要害,瞬间将数名辽兵砍翻在地。鏖战正酣之际,白部突然发出一声穿透战场的悠长狼啸——刹那间,三道灰影如闪电般从附近烽燧的废墟中窜出!竟是三头矫健的灰狼,它们精准地扑向辽兵,利齿狠狠咬向其毫无防护的脚踝筋腱!这是去冬白部从猎人陷阱中救下的狼群,此刻在血腥的战场上,它们化身成了最忠诚、最致命的血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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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吞噬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风雪的呜咽和伤兵压抑的呻吟。狭小的藏兵洞内,张天落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用烧焦的炭条在一块硝制过的羊皮上迅速勾勒出辽营的布局,他指着图上的一个点:“王帐环绕着那面大纛,外围有三层流动的游哨警戒。”他举起一个不起眼的陶罐,“这是猛火油,遇风即燃,沾身难灭。”白部沉默着,没有多余的话语,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传承数代、布满刀痕箭孔的祖传鳞甲,不由分说地披在赵天明身上,只说了三个字:“带五十死士,从冰河潜行。”

子夜时分,北风骤然变得狂暴。当赵天明带领着五十名背负火油罐、口衔短刃的死士,如同鬼魅般潜行至距大纛仅百步之遥时,契丹王帐前突然火把通明!一队精锐的皮室军卫队似乎发现了异常,正欲搜索!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陡峭的山脊上,传来数声凄厉悠长的狼嚎——是白部!他带着那三头灰狼,在悬崖边缘现身,故意暴露身形,吸引辽军的注意!皮室军的目光瞬间被悬崖上的身影和狼嚎吸引。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赵天明的火箭离弦而出,精准地钉在了巨大的纛杆之上!“轰!”烈焰如同愤怒的金蛇,遇风狂舞,瞬间吞噬了象征契丹王权与军魂的九旄大纛,化作一道照亮夜空的冲天火柱!辽营核心顿时陷入一片惊惶与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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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辽军因帅旗被焚而发动的疯狂反扑,将“狼喉”隘口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失去指挥中枢的契丹士兵如同受伤的狼群,不顾一切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城门。封未寸不顾肩伤未愈,亲自点燃了最后一道壕沟里预留的火油,熊熊烈焰暂时阻断了敌军的冲锋。薛可可则率领着身边仅存的死士,用身体和残破的兵器死死堵住被撞车砸出的城墙缺口,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就在白部等人已抱定必死之心,准备与隘口共存亡之际,久攻不下的辽军竟如潮水般突然开始撤退,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片茫然的守军。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劫后余生的众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唏嘘与更深的疑虑。

是汉庭终于对契丹的后方动手了?还是大周的援军星夜兼程终于赶到?张天落望着如退潮般远去的黑色洪流,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一时难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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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隘口内一间相对完好的烽燧底层,炭盆里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盆沿覆着一层新落的薄雪。几根焦黑的木炭上横着四五根湿漉漉的树枝,徒劳地冒着呛人的青烟。这初冬的第一场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是好兆头预示着敌军难行?还是坏兆头意味着更严酷的寒冬与补给断绝?谁也说不清楚。

白部盘坐在炭盆旁,跳动的火光将他眉宇间刀刻般的沟壑映照得愈发深邃,仿佛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长城的风霜与鲜血。这位白家最后的守城人,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四人——赵天明、张天落、薛可可、封未寸,声音沙哑得如同在磨刀石上砺过:“雪封山,路难行。冬季……真正来了。粮秣、柴薪、箭矢、伤药……都紧。说说,我们如何守下去。”

背着沉重双锏的赵天明第一个开口,言简意赅,声音沉稳如铁:“粮草军械,我去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噗嗤——”张天落忍不住笑出声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感,伸手就去拍赵天明的肩,“慌什么?咱们有‘天明大哥’在,契丹狗来了也是送死!”他这自来熟的态度和提及的“旧识”关系,在众人眼中依然是个解不开的谜。大家只当是张天落惯常的戏谑之语,目光看向赵天明。赵天明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含义不明的笑容,眼神深处却是一片难以捉摸的深邃。

薛可可烦躁地用一根铁条拨弄着炭盆里湿漉漉的树枝,试图让火旺起来,结果只是搅起更多呛人的白烟,湿柴反而压住了最后一点火星。他气得把铁条一扔,骂道:“直娘贼!都是这群该死的契丹狗,把咱们城外的林子都祸害光了,害得老子们连根干柴都难寻!”

张天落看着那缕顽固的白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贴身之处掏出一个黑黢黢、巴掌大小的扁平铁盒。只见他用拇指在盒侧某个位置轻轻一弹,“啪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随即一缕幽蓝中带着明黄的火苗,竟无声无息地从中窜出!那火苗异常稳定,毫不畏惧湿气,直接凑近薛可可拨弄过的那堆湿柴。“嗤啦”一声轻响,顽固的白烟瞬间被点燃,潮湿的树枝竟真的开始燃烧起来,散发出温暖的光和热。

“嘶……什么鬼玩意?!”薛可可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封未寸更是面色凝重,紧盯着那神奇的铁盒,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此物……竟能凭空生出如此精纯的火焰?非金非石,绝非凡间之物!

白部阅历最深,虽也惊讶,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抬起手,示意薛可可安静,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张天落手中那奇异的火器,缓缓道:“莫慌。此物虽奇,倒也未必是妖。观其精巧,倒像是……失传已久的墨家机关火技?你……是墨家传人?”他的语气带着探寻。

“墨家?”张天落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幽蓝的火苗在他瞳孔中跳跃,他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嗯……硬要说的话,应该也算有点关系吧。”他正想借着这由头自夸几句,或者编造一个更离奇的故事,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对面的赵天明。

赵天明正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冰冷如刀,那目光深处仿佛藏着洞穿一切的寒冰,直刺张天落试图掩饰的心虚。张天落心中一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外面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和兵器交击的锐响,震得烽燧墙壁簌簌落灰。

“娘了个屁的,又来了!”薛可可骂骂咧咧地抓起他那把造型怪异的厚背大刀,庞大的身躯却异常敏捷地冲了出去,像一头被激怒的熊罴。

白部浑浊却锐利的眼神瞬间凝聚,没有丝毫犹豫,抓起倚在墙角的沉重长刀,对封未寸沉声道:“封匠人,走!”两人紧随其后,身影迅速消失在藏兵洞外呼啸的风雪中。隘口的每一丝异动都可能牵动生死,他们必须立刻查明。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张天落和赵天明。炭盆里,被张天落打火机点燃的湿柴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赵天明的目光像冰锥,刺破摇曳的火影,钉在张天落脸上:“你还是来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宿命的沉重。

张天落收敛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脸皮绷紧,带着一丝警惕和试探:“几个意思?”他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答案。

赵天明没有回答他关于“认识”的戏谑,只是更深地看进他眼底,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的不安与执念。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里很危险。”这警告并非虚言,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笃定。

“我知道这里很危险,”张天落扬起下巴,迎上那冰冷的目光,嘴角又习惯性地扯出一抹混不吝的弧度,眼神里却藏着倔强,“可我就是想来看看。”那“看看”二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赵天明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一股无名火在他胸腔里窜动,真想一巴掌打掉对方脸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把这碍事的家伙扔出长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心中默念:“冷静……冷静……”

张天落捕捉到赵天明那一闪而逝的怒意,反而像是打了胜仗般,猛地昂起头,冲他绽开一个极其灿烂又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笑脸,然后不等对方发作,身体灵活地一扭,像条滑溜的泥鳅,带着“我就这样,你能奈我何”的嘚瑟劲儿,飞快地窜出了藏兵洞,身影消失在风雪和喧嚣中。

赵天明看着那消失的背影,眼神复杂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也提剑快步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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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得更加狂暴。城墙方向,一声远比之前任何撞击都要恐怖的巨响轰然炸开!

**“轰隆——!!!”**

坚固的、饱经风霜的“狼喉”隘口城墙,竟如同被洪荒巨兽狠狠咬了一口,硬生生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破碎的砖石裹挟着冰渣雪沫,如同炮弹般四散飞溅,烟尘混合着雪雾冲天而起。

烟尘弥漫的豁口处,一道身影缓缓显现。他身着华贵的紫色锦袍,袍袖在凛冽的风雪中纹丝不动,仿佛不受这天地严寒的侵扰。手中提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身无光,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连周围的飞雪都在靠近时凝滞、坠落。他就那样闲庭信步般从被强行破开的城墙豁口中走了进来,视这浴血奋战的修罗场如无物,目光淡漠地扫过惊怒交加的守军。

“何方妖人!敢毁我长城!”白部的怒吼如同受伤雄狮,他须发戟张,长刀直指来人,巨大的愤怒压过了震惊。赵天明已如一道离弦之箭,挺剑疾刺向那紫衣人,剑尖寒芒吞吐,直取其咽喉要害!薛可可咆哮着,挥舞着那柄怪异大刀,从侧翼猛扑而上,刀势沉重如山崩!封未寸强忍肩伤,手中扣着数枚淬毒的暗器,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然而,那紫衣人只是随意地抬了抬眼皮,手中古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仅仅是剑鞘轻轻一荡。一股沛然莫御的罡气猛然爆发!

**“嗡——!”**

赵天明如遭重锤轰击,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残破的城垛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薛可可那势大力沉的一刀仿佛劈在了无形的铜墙铁壁之上,巨大的反震力让他双臂酸麻,后背大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封未寸扣着暗器的手指僵住,一股冰冷的杀机将他牢牢锁定,让他不敢妄动分毫。白部亦是气血翻腾,强行压下涌到喉头的腥甜,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此人武功,深不可测!

紫衣人似乎对这些蝼蚁的反抗毫不在意,目光越过他们,似乎锁定了某个方向。

就在这死寂般的压抑时刻,一个清越却又饱含怒火的女声,如同穿云裂帛的冰玉,陡然从高处响起:

**“呔!好不要脸的贼子!损坏千年古迹,是要赔钱的!”**

众人循声惊愕望去。只见隘口内一栋尚未完全倒塌、半悬在破损城墙上的烽燧屋顶,不知何时伫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她身着鹅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脸上蒙着一方素纱,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此刻却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眸子。风雪吹拂着她的衣袂和面纱,猎猎作响,竟给她单薄的身影平添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那紫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缓缓抬头,望向屋顶的黄衫女子。他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似乎是觉得有趣,又或是觉得荒谬。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的呼啸,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赔钱?呵。我若赔钱,还得有人敢接。”**

此言一出,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傲慢与对世俗规则的蔑视。

“狂徒!看招!”黄衫蒙面女子怒叱一声,显然被对方的狂妄彻底激怒。话音未落,她足尖在覆雪的瓦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道离弦的黄色箭矢,轻盈却又迅疾无比地俯冲而下!人在半空,双手已然在腰间一抹,两道银亮的寒光脱手飞出,并非直取紫衣人,而是划出两道诡异刁钻的弧线,如同灵蛇出洞,一左一右,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绞向紫衣人的双肩要害!那寒光细看之下,竟是两柄造型奇特、薄如蝉翼的弧形短刃!

紫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似乎对这精妙的手法有些意外。但他动作更快,手中那柄古朴长剑终于“锵”地一声完全出鞘!剑身竟非金属光泽,而是一种温润的墨玉之色,挥动间不带丝毫风声,却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两道弧光的交汇之处!

**“叮!叮!”** 两声清脆到极点的金铁交鸣几乎同时响起,火星在风雪中一闪即逝。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两柄被点中的弧形短刃并未被磕飞,反而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借着那一点之力,瞬间改变了轨迹,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化作两轮切割空气的银色光轮,从极其刁钻的角度,一上一下,再次袭向紫衣人的咽喉和腰腹!这变招之奇、之快,远超常理!

“好诡异的兵刃!”赵天明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看到这精妙绝伦的控刃之术,忍不住低呼出声。白部等人亦是屏住呼吸,紧张观战。

紫衣人冷哼一声,长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影幢幢,瞬间在身前布下一片密不透风的墨色光幕。那两轮银刃光轮撞在光幕上,爆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叮叮”脆响,火花四溅,竟无法突破分毫!每一次碰撞,银刃都被巧妙地卸力、弹开,却又在女子隔空精妙的操控下,如同附骨之蛆般再次旋回攻击!

黄衫女子身形飘忽,始终与紫衣人保持着数丈距离,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弹动,操控着那两柄神出鬼没的银刃。她的身法灵动异常,在残垣断壁间穿梭,时而踏雪无痕,时而借力残破的梁柱,如同在风雪中起舞。紫衣人的剑法则是另一种极致,古朴、厚重、大巧不工,每一剑都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力量,墨玉剑光所及之处,无论是飞溅的碎石还是狂暴的风雪,都被无声无息地切割、湮灭。

两人的战斗风格截然不同,却同样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剑气与刃风纵横交错,将周围本就残破的城墙和烽燧进一步撕裂。坚硬的冻土被犁开深深的沟壑,巨大的条石被轻易斩断。风雪被他们的气劲搅动,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混乱旋涡。

**“嗤啦!”** 紫衣人一剑挥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墨色剑气脱刃而出,直斩女子立足的半截梁柱。剑气未至,那沉重的梁柱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黄衫女子临危不乱,娇叱一声,双手猛地向上一抬!那两柄正在缠斗的银刃如同受到召唤,骤然放弃攻击,闪电般回旋至梁柱下方,急速旋转切割!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粗大的梁柱竟被两柄小小的银刃在刹那间切割成数段!与此同时,女子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飞。

**“轰!”** 墨色剑气斩落,将那段被提前切碎的梁柱彻底炸成漫天木屑齑粉!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碎木雪沫,将附近几名躲避不及的守军掀翻在地。

就在这木屑纷飞、视线受阻的瞬间,黄衫女子眼中寒光一闪!她并未继续后退,反而借着冲击波的推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如同鬼魅般欺近紫衣人身侧!一直空着的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银线,线头系着一枚闪烁着幽蓝寒芒的三棱尖锥,悄无声息却又狠辣无比地刺向紫衣人肋下的死穴!这才是她真正的杀招!

这一下变生肘腋,阴狠刁钻至极!连观战的白部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然而,紫衣人仿佛背后长眼,在那幽蓝尖锥即将及体的刹那,他握剑的手腕以一个违背人体常理的弧度猛地一翻!墨玉长剑的剑锷处,一枚不起眼的凸起饰物,恰到好处地挡在了那枚致命尖锥的刺击路线上!

**“叮——!”**

一声极其尖锐、仿佛能刺穿耳膜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幽蓝尖锥狠狠刺在剑锷饰物上,爆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巨大的反震力沿着银线传来,黄衫女子闷哼一声,身形剧震,被迫向后飘退数丈,脸上蒙着的素纱微微起伏,显然气血翻腾。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似乎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防御如此之密。

紫衣人缓缓转过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视着眼前的黄衫蒙面女子。他淡漠的眼神中,终于浮现出一抹清晰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凝重。他低头看了一眼剑锷上那被尖锥刺中的位置——那里留下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白点。他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白点,然后抬眼,目光如电,穿透风雪和面纱的阻隔,似乎要看清女子的真容。

“幽影丝,破罡锥……”紫衣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确认了某种猜测的意味,“你是清宁。”

“清……宁……?”

观战的白部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张天落不知死活地圆睁着双眼,死死盯着城墙豁口处那脸上蒙面、身穿黄衫的女子,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玉清宁?不对。李清宁?也不对。上官清宁?司马清宁?更不对!张天落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名字,突然,一个尘封已久的、带着无比熟悉和亲切感的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

“哈哈哈!想起来了!就是清宁!姓清名宁!”张天落猛地一拍大腿,像个孩子般手舞足蹈起来,眼中闪烁着激动到近乎癫狂的光芒。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天地得一以清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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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落那声破了音的“清宁!”,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打破了城墙豁口上那令人窒息的平衡!

黄衣蒙面的女子——清宁,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灿若星辰、此刻却燃烧着怒火与决绝的眼眸,瞬间转向声音来源。当她的目光锁定在张天落那张混杂着狂喜、错愕和难以置信的脸上时,眼中的火焰仿佛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一声牛叫声,紫衣人与清宁两人都是一惊。

“我们都是同一个目的,找到这厮。”紫衣人看着张天落。

张天落又感觉到了莫名其妙,为什么是“又”?他与这紫衣人认识吗?他想到一人,不觉目光呆滞,心头发慌。“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朕不与你计较。”紫衣人淡然道。

清宁淡淡道:“这个节点不是好时机,我也不与你计较了。”她这话既像对张天落说,又像对紫衣人说道。

“那我们走。”紫衣人想都不想纵身退出城远遁而去。清宁也看都不看张天落一眼,同样转身离去。

张天落有些空落落的感觉。“我又不是臭狗屎,用得着这么嫌弃吗?”

“那个紫衣人是谁?我的记忆中有些印象。”白部在他身后沉声问道。白家是始皇帝钦定的守城世家,作为白家唯一的传人,他有那人的画像。

“他是谁有那么重要吗!”张天落问道。

“对于我很重要,你知道本命吗?”白部沉声回答。

“奔命?有点印象……”

“救我们的不是汉庭也不是大周,是本命。”

“不,不可能!一个组织怎么可能存在千年?”

“不可能吗?我可是千年的守城人。”白部的眼神深邃如古井。

张天落无言以对,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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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雪花还在飘落。**

一个青衣老者,牵着一头健壮的青牛,正不疾不徐地向残破的城门走来。诡异的是,漫天飞舞的雪花仿佛有灵性般,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他四周,却无一粒沾上他的衣衫或那青牛的皮毛。更令人惊异的是,老者身后那厚厚的积雪上,竟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或牛蹄印!仿佛他并非踏雪而来,而是御风而行。

张天落搂着赵天明的肩站在了望台上,看着这惊奇的一幕瞪大了眼睛,“卧槽!神仙!牛呢?!”张天落惊愕失声。

白部看着旁边的张天落,若不是有赵天明在,他一定会把这家伙扔雪堆里,省得没完没了地发出这种怪腔怪调的惊叹。而且他也隐约明白“卧槽”这类词的含义……真是怪人一个。不过,那牛蹄印的问题,同样让他心头疑窦丛生。

“哈哈,有牛不骑还牵着,怎么不扛着啊!”张天落那标志性的、阴阳怪气的腔调又响了起来,带着惯有的调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白部依旧没有理会他,赵天明则一脸嫌弃。那老者已行至城门前,城门虽未完全倒塌,但激战留下的破损触目惊心,守城的弟兄们正奋力抢修。令人意外的是,这些满身血污、疲惫不堪的士卒,见到这怪异的老者,竟无人上前阻拦盘问,反而默默地让开了通道。老者就这样牵着青牛,悠哉悠哉地踱入了城中。

薛可可提着大刀挡在城内大道上,他愣愣地看着那头牛。

老者的目光扫过薛可可:“不必。势之必然,欲而行之而行之,非为求之,何须礼乎?”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

老者不再看薛可可,缓缓抬头,目光穿越风雪,落在了张天落身上。

“牛儿,咱们谈谈。”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在众人耳边响起。

张天落一脸愕然地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说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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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相对完好的破屋中,两人在冰冷的空气中相对而坐。**

“牛儿可好?”老者看着张天落,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邻居,“只是路过,顺道看看你。”

张天落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中暗骂:“老东西,我跟你很熟吗?!”念头刚起,他自己也是一凛:“等等……我为什么下意识叫他‘老东西’?这称呼怎么这么顺口?”

老者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看来,你想起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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