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墨门疑云(1/2)
抚州城。
与其说是城池,不如说是一座被恐惧和绝望浸透的巨大堡垒。城墙高厚,却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与新旧交叠的箭孔,几处坍塌的地方用巨木和夯土仓促填补,如同丑陋的伤疤。原本宽阔的护城河早已淤塞干涸,露出河底发黑的淤泥与散落的枯骨杂物。
城门口的景象更是骇人。黑压压的流民挤作一团,翕动着干裂的嘴唇,朝城墙上的守军发出无力而嘶哑的哀恳。守门兵丁比沿途所见的更加凶悍,皮甲破旧,眼神却如饿狼,不时用长枪粗暴地捅向试图靠近的人群。喝骂声、哭喊声搅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张天落紧紧攥着昙花的手腕,那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他刻意低着头,让破旧斗笠遮掩面容,挤过这片骚动不安的人海。临近闸口,他迅速将几块碎银塞进一个看似头目的小校手中。对方掂了掂分量,浑浊而贪婪的眼睛扫过他们,尤其在昙花那异于常人的白发与过于洁净的容颜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惊疑。但他最终只是咧了咧嘴,挥挥手不耐烦地喝道:“快滚进去!”
挤过厚重的城门洞,仿佛从一个地狱踏入了另一个稍具秩序的地狱。城内景象虽比城外略好,但那压抑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街道狭窄泥泞,两旁挤满低矮的窝棚与残破屋舍,每一寸能遮风避雨之处都塞满了面黄肌瘦的人。空气中混杂着污水、劣质草药、汗臭与若有若无的腐臭,令人窒息。人们眼神麻木,行色匆匆,偶有马蹄声与兵丁呵斥“戒严!”“闪开!”的声音传来,便引起一阵无声的惊慌与躲避,如同受惊的鼠群。
张天落目标明确:找到市集,补充几近耗尽的干粮和盐,更要紧的是,寻找一处可能存在的墨家联络点,或是打探到任何关于桃花源或墨寒子的蛛丝马迹。
抚州的市集设在唯一一条还算宽阔的主街上,规模不大,却充斥着一种畸形的喧嚣。货物奇缺,价格高昂得令人绝望。一袋掺了沙土的陈年粗粟米,要价几乎是太平年景的百倍。交易多以物易物,布匹、盐块、铁器成了硬通货,朝廷铸造的开元通宝几乎无人问津,金银则需极其小心地使用,稍露白便是杀身之祸。
张天落用最后一点成色尚可的银子,从一个眼神闪烁的商人那儿换了些硬得硌牙的麦饼、一小包粗盐和几贴珍贵的金疮药。他将东西仔细收好,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他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与墨家有关的痕迹。
在市集最偏僻的一角,靠近一段满是污秽的残墙,他注意到一个古怪的小摊。与其说是摊位,不如说是一堆杂物随心所欲的堆积:缺了腿的桐木人偶、泛黄的卦签、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甚至还有半截焦黑的雷击木。最多的则是书——散乱的竹简、卷边的线装书、甚至还有几卷疑似从坟墓里扒拉出来的帛书,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一个须发皆白、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的老叟,正蜷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栽进面前那本摊开的、插图极其潦草抽象的《山海经》异兽图上。
张天落心中一动,缓步上前。他状似随意地翻捡那些蒙尘的物件,手指掠过一册《道德经》残卷。
“咳咳……”老叟忽然咳了两声,眼睛没睁开,却像是梦呓般嘟囔,“轻点儿,轻点儿,小子……那本《道德经》是汉初帛书本,河上公注的,被你摸掉了几千年道行……”
张天落手一僵,仔细看去,那书卷材质果然非比寻常,虽旧却韧,上面的字迹古朴。
“老丈,这书怎么卖?”
老叟终于掀开一只眼皮,浑浊的眼珠瞥了他一眼:“卖?不卖。只换。”
“用什么换?”
“用……缘。”老叟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看得懂,一分钱不要,送你。看不懂,万金不卖。你说说,道可道,非常道,何解啊?”
张天落一愣,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考校这个?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呃……能说出来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
“屁!”老叟忽然啐了一口,“照你这说法,老子写这五千言是放屁呢?不能说你写它干嘛?依我看,是道,可以践行(道),但并非寻常僵化不变之路(道)!要变通,小子,要变通!”他说得激动,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差点从藤椅上翻下来。
张天落赶紧扶了一把,哭笑不得。这老叟有点意思。
他目光扫过摊位,又看到一片硕大的、纹路奇特的龟甲,上面似乎有灼烧的痕迹。
“老丈还通卜筮?”
“通个屁!”老叟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前几天城外河里捞上来的,看着挺大,本想熬锅龟苓膏,奈何硬得硌牙,烧都烧不着,呸!晦气!你要?拿两饼换!”
张天落嘴角抽搐,赶紧转移话题,手指最终落在摊位木质边缘,以极细微的动作,按特定节奏与角度轻轻敲击了三长两短。
敲完,他心悬了起来。
老叟毫无反应,甚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挠了挠胳肢窝,嘟囔道:“啧,这抚州地界,啥都好,就是虫子多,咬得人心烦意乱……净想些有的没的。”
张天落心中微沉,暗叹或许又是徒劳。这老者看来只是个脾气古怪的市井奇人,并非墨家子弟。他正欲放下残卷离开,却听老者用几乎微不可闻、嘶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道:
“唉,人老啦,就爱清净。这市集吵得脑仁疼……要说清净,还得是城西那头,对,就那片老坟圈子边上,叫什么来着?哦,‘栖息巷’……那地方,鸟不拉屎,连鬼都不乐意去,倒是……挺适合躲清静,说不定啊,还能撞见一两个……同样想躲清静的‘人’呢……”
张天落心脏猛地一跳!这话听起来像是老人的抱怨,却分明是在点拨他!他不动声色地将两枚最后的开元通宝放在摊上,拿起那本《道德经》残卷:“多谢老丈指点迷津。”
老叟眼睛都没睁,伸出枯瘦的手指,精准地将那两枚通宝拨拉到一个小破陶罐里,罐子里已然有了几枚铜钱。他哼唧道:“迷津?屁的迷津……老子只卖旧书破龟甲,童叟无欺……快走快走,别耽误老夫梦会周公,他那儿还欠我三卦没解呢……”
张天落深吸一口气,拉着昙花,快步离开这古怪的书摊,心中已有了明确的目标——城西,栖息巷。
栖息巷,名如其地,是抚州城内最破败荒凉的一处。据说曾是古乱葬岗,后来逃难来的百姓无处可去,便于坟茔间搭建窝棚,久而久之竟成了一条狭窄、扭曲的巷子。巷内污水横流,垃圾堆积如山,恶臭令人窒息。随处可见蜷缩在残垣断壁下的乞丐与奄奄一息的病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偶尔经过的生人,如同地狱边缘的鬼魂。
张天落与昙花深吸一口满是腐臭的空气,踩着湿滑粘腻的烂泥与秽物,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巷子最深处,在一段相对干净些的断墙前停下。
“这里没有人。”昙花小声道。
“我知道,但总归是有了点希望。”张天落回答,声音压得很低。
他开始在断墙上刻画符号——这样的符号他一路行来已在抚州城中留下六处。本不打算再留,但那老者的点拨让他心生希望。谁让他曾是老子的一头牛呢?既然无人,那就再次留下印记吧!
就在他全神贯注,轻轻刻下印记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脚踩断枯枝的响动。
昙花“呀”地轻呼一声。
张天落浑身一凛,野兽般的直觉让他后背寒毛倒竖。他猛地回头,手已瞬间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刃柄上。
只见一个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立在巷口,恰好挡住了唯一出路。那人身形高瘦,衣着奇特:上身短袿,下身着分叉长裤,披一件宽大而沾满污渍的玄色披风,兜帽压得极低,长发完全遮住了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发丝飘动的间隙中锐利地打量张天落,目光冰冷审慎,最终定格在他刚才刻画墨家标记的手指上。
空气瞬间凝滞,只剩风吹荒草的簌簌声和自己心脏擂鼓般的鸣响。是敌?是友?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未曾说话,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深藏的警惕:
“你是谁?为何能刻出此印记。”
墨寒子——张天落的第一反应,但他并非初入江湖的愣头青。
“你是谁,怎么会认识这个印记。”他反问道。
那人没有得到答案,陷入沉默。
昙花向后退了一步,与张天落的距离拉近了些。
那人头部微转,目光射向昙花。昙花吓得顿时不敢再动。
“你是墨家的人。”张天落试图转移那人的注意力。
“你不是墨家人。”那人语气肯定。
沉默片刻后,那人的目光锐利如钩,仿佛要穿透张天落的双眼。他没有回答先前的问题,声音反而愈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印记,非传承不可知,非同道不可为。你指法生疏,却形制无误……说,从何处窥得?”
张天落心中警惕更甚,此人一眼便看出他并非自幼受训的墨家子弟。他按着短刃的手并未松开,语气却尽量平静:“天下学问,非止一途。见过,便是见过。倒是尊驾,如此在意这墙角符号,莫非是此道中人?”他将问题抛回,同时暗示自己可能有别的信息来源,虚张声势。
那人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嗤笑的气音:“伶牙俐齿。抚州已乱,寻常旅人避之不及,你却在此刻画鬼符……所求为何?”
“鬼符”一词略带贬义,既是试探张天落对墨家的态度,也暗示此地凶险。
张天落心念电转,决定冒一点险:“寻一个去处,访一位故人。据说此地或许有路引。”他含糊其辞,既点出目的,又不透露具体信息。
“故人?”那人的目光再次扫过张天落刻记号的手指,以及他身后明显异于常人的昙花,“什么样的故人,会与知晓此印记、却非我道中之人有关?又是什么样的去处,需要以此等方式寻觅?”
张天落感到压力倍增,知道不给出更具体的信息难以取信对方,但也绝不能暴露太多:“故人姓墨。去处……据说桃花盛开。”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那人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目光骤然变得无比冰冷,甚至染上一丝杀意。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巷子本就狭窄,这一步让压迫感陡增。昙花吓得轻轻吸气。
“名字。”那人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说出你的名字,还有你要寻的‘墨姓故人’的全名。一字不错。”
张天落心跳如鼓,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
“张天落。”
稍作停顿,他迎着那冰冷的目光,继续道:“我所寻者,墨寒子。”
话音落下,巷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卷动着地上的碎屑,发出沙沙轻响。那神秘人如石雕般站立不动,长发完全遮蔽了他的面容,唯有那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张天落脸上,似乎在判断这个名字的真伪,以及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漫长而令人窒息的对峙之后,那人才用一种极其复杂、混合了惊疑、审视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语气,缓缓开口:
“……证明给我看。否则,此地便是你二人的埋骨处。”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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