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无形变数(1/2)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薄雾如轻纱般温柔地笼罩着江宁城。小院中,众人早已准备停当,肃穆的气氛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墨谪仙一袭墨色长衫立于院中,身姿挺拔如松,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古剑,沉静中蕴藏着锋芒。孙伯武、墨北山等人神色凝重,连平日里最为跳脱的孙十七,此刻也收敛了笑容,眉宇间染上了几分忧色。

张天落心中七上八下,默默跟在众人身后,穿行在尚未完全苏醒的静谧街巷。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猜想——隐世的高人、朝中的权贵、或是与“寒子”相关的神秘人物,但墨谪仙始终讳莫如深,让他捉摸不透。

马车最终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宅邸前停下,白墙黛瓦,门庭低调,若非早有准备,绝不会想到此间主人身份非凡。早有仆从在门前静候,无声地引着众人入内。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布局雅致中暗含玄机,一草一木仿佛都遵循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静室门前。仆从躬身退下,墨谪仙略一整理衣袍,神色平静地推门而入。

静室内,檀香袅袅,沁人心脾。一人背对门口,临窗而立,正欣赏着窗外一株姿态奇古的梅花。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清那人面容时,张天落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之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透着洞悉世事的睿智,赫然便是那日在紫金山巅,旁观孙又左与岑溪童对弈,并出面调停的老者!而更让张天落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的是,这张脸,与他昨日在西市混乱中惊鸿一瞥、那辆华贵马车的主人,以及邱龙咬牙切齿提及的“国师何今通”,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竟然是他!那个看似超然物外的弈棋老者,就是权倾南唐的国师何今通!而自己,昨天阴差阳错,竟然救了……或者说,无意中干扰了邱龙对这位“熟人”的刺杀!

何今通的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在墨谪仙脸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仿佛早有默契。当他的视线落到张天落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和了然,随即化为春风般和煦的笑意:“小友,我们又见面了。看来昨日市集之上,老朽还未曾好好谢过你的援手之恩。”

张天落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巨大的信息量如同狂潮,瞬间冲垮了他的思绪。

墨谪仙似乎对张天落与何今通的“再次”相见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开口:“何师,人已带到。”

何今通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静室布置极简,仅有几个蒲团和一张矮几。众人依序坐下,张天落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恍恍惚惚地坐在了这位传奇国师的对面。

简短寒暄后,孙伯武从怀中郑重取出一物,双手奉上,正是当日在那诡异幽魂谷中,徐北轮交给他的那枚玉牌。孙伯武沉声道:“何师,此物乃徐北轮所赠,言及或对您有所助益,但我等觉得此事蹊跷,不敢擅专,特来呈予您定夺。”

张天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掌心渗出冷汗。他紧紧盯着何今通的表情,回想起徐北轮那阴郁的眼神和幽魂谷的诡异气息,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玉牌绝不是什么“助益”,更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他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生怕何今通接过玉牌的瞬间便会发生不测。

然而,何今通只是淡淡地瞥了那玉牌一眼,并未伸手去接,脸上甚至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令人心惊。他轻轻捋了捋长须,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淡漠:

“师弟他的心计,用过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在场除了墨谪仙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张天落,都僵在当场,心中一片冰凉。

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探究,只有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淡漠。仿佛徐北轮处心积虑的一切谋划,在他眼中都如同孩童拙劣的把戏,不值一提。

孙伯武举着玉牌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显然,他和墨谪仙等人预想了多种何今通可能的反应,却独独没有料到,会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评价。

施计者徐北轮恐怕绝不会想到,他耗尽心血布下的棋子,在师兄眼中竟是如此不堪。而入计者(或者说,主动将计就计把“计”带来的墨谪仙等人)也同样没想到,他们郑重其事带来的“关键证物”,只换来了目标人物一句近乎评语的淡然处之。

何今通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玉牌,微微摇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他总以为凭借这些外物诡道,便可动摇根本,却不知,大道煌煌,岂是区区魍魉伎俩所能遮掩?”

他这才缓缓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拈起那枚玉牌,并未仔细查看,仿佛那是什么不洁之物,随手将其置于矮几之上,发出了一声清脆却冰冷的轻响。

“此事我知道了。”何今通不再看那玉牌,转而将目光投向墨谪仙和张天落,特别是深深看了张天落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灵魂,“你们带来的‘变数’,比这枚棋子,要有趣得多。”

静室内一片死寂。张天落看着矮几上那枚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魔力的玉牌,又看看神色平静无波的何今通,心中涌起惊涛骇浪。这位国师的深沉与淡然,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邱龙他们,真的了解他们要刺杀的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而墨谪仙带他来见何今通,真正的目的,似乎才刚刚显露冰山一角。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何今通那句“你们带来的‘变数’,比这枚棋子,要有趣得多”,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中扩散开来,含义却各不相同。

孙伯武、墨北山等人神色更加凝重,他们带来的玉牌被轻易定性为“师弟的心计”,而何今通显然更关注墨谪仙,以及……张天落这个意外因素。墨谪仙依旧面无表情,似乎对何今通的反应早有预料,或者说,他带张天落前来,本意就是为了让何今通看到这个“变数”。

张天落自己则是心潮翻涌。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展示的奇特物品,而何今通那双仿佛能洞悉前世今生的眼睛,正试图看穿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那个来自异世的秘密。

“变数?”张天落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带着几分自嘲和试探,“国师大人指的是我昨日多管闲事,还是指……我这个人本身?”

何今通微微一笑,那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显得慈和,却更添深不可测。“小友何必自谦?昨日市集,是缘法,也是你本心所致。老朽所言变数,并非单指一事一物。”他的目光转向墨谪仙,带着询问之意,“谪仙,你既带他来,想必也有所感。”

墨谪仙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故:“他的存在,扰动了既定的轨迹。紫金山是,昨日西市亦是。甚至……更早。他的身上,有某种与‘他’相似的……印记。”

“他?”何今通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丝,“你是说……寒子?” 这个名字被吐出时,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连空气都似乎为之一滞。孙伯武、墨北山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复杂,那是一种混合着敬意、遗憾与深深忧虑的神情。

张天落敏锐地察觉到,静室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微妙、肃穆。寒子,这个名字显然代表着一段沉重而关键的过往。

何今通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株古梅,背影显得异常肃穆。“寒子……墨家上一代的巨子,雄才大略,心系天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追忆,“我等皆知,他已于多年前,为促成联合诸国共御契丹之大业而殒命。他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止息纷争,凝聚诸夏之力,共抗北疆大敌,为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天落愣住了。与他之前想象的阴险角色不同,何今通对寒子的评价,听起来竟是一位令人敬重的悲情英雄?是为了联合抗辽而牺牲的?

何今通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张天落,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你说你不是你自己……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寒子虽逝,但其志未绝。他生前布局深远,网络天下豪杰,其理念、其精神,乃至其部分未竟的计划,或许仍在暗中延续。你身上那种与世格格不入的特质,那种不经意间搅动局势的能力,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寒子当年寻求‘变数’以打破僵局的某种设想。你未必是他的棋子,但你的出现,可能无意中触动了他遗留的某些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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