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又见玄玄子(2/2)

听云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于将军不必多礼。赵节度使派你千里迢迢来到江宁,想必不只是为了寻回静遥那丫头吧?”他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于冬宁身体绷得更紧了些,低声道:“先生明鉴。小姐任性出走,主公自是担忧,命我务必寻回。但主公亦有一事,欲托付先生,此事关乎我军未来大计,非先生不能相助。”

“哦?”听云放下茶盏,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赵节度使雄踞一方,兵强马壮,还有何事需要老朽这山野闲人帮忙?”

于冬宁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主公欲谋大事,然粮草器械,尤缺精良弩箭与攻坚利器。听闻先生……或与墨家遗脉有所往来?墨家机关之术,冠绝天下,若得墨家助力,打造一批军械,则我军如虎添翼!”

龙和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听云。听云脸上却无丝毫意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墨家……”听云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早已式微,散落江湖,寻求他们的帮助,代价可不小。况且,私造军械,可是杀头的大罪。赵节度使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于冬宁连忙道:“主公深知此事艰难,故命卑职带来诚意。”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此乃薄礼,聊表心意。主公承诺,若得先生鼎力相助,事成之后,愿与先生共分……关中之地!”

共分关中!此言一出,连龙和都微微动容。赵思绾的野心,果然不小!

听云却没有去看那礼单,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高深莫测:“关中虽好,却非老朽所愿。我感兴趣的,是更大的棋盘。”他话锋一转,“不过,赵节度使的诚意,我感受到了。墨家之人,如今确实就在江宁。”

于冬宁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但是,”听云语气一转,带着一丝警告,“墨家之人,性情古怪,尤其是那位墨谪仙,绝非易与之辈。能否说动他们,要看赵节度使的造化,也要看你于将军的本事。老夫至多只能为你引条路,成与不成,概不负责。”

于冬宁立刻躬身:“有先生引路,已是天大的恩情!卑职感激不尽!不知何时可以……”

“不急。”听云摆了摆手,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外间那场被打断的词会,“眼下江宁正值多事之秋,国师遇刺,朝廷目光紧盯着这里。你先安心‘寻找’你家小姐,待风头稍缓,我自会安排。记住,在江宁,万事需谨慎,切勿节外生枝,尤其是……不要引起墨谪仙的疑心。”

“卑职明白!”于冬宁肃然应道,“小姐那边……”

“赵丫头玩心重,此刻正在外间参加词会,安全无虞。你暗中保护即可,暂时不必相认,免得吓跑了她,也坏了我的安排。”听云淡淡道。

“是!”于冬宁再次躬身,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如同他来时一样,融入了阴影之中。

房间内只剩下听云和龙和。

龙和皱眉道:“阁主,赵思绾狼子野心,与他合作,无异与虎谋皮。而且墨谪仙他们……”

听云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狼子野心才好。这潭水越浑,我们才能摸到更大的鱼。赵思绾想利用墨家,墨家……或者说墨谪仙,又何尝不想利用这股势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我们只需在中间,把握好火候即可。”

他放下茶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飘忽:“至于墨谪仙……他带着那个‘变数’来到江宁,本身就是在下一盘大棋。我们顺势而为,或许能省去不少力气。告诉徐北轮,他可以开始下一步了。这把火,该烧得更旺一些了。”

龙和领命,身影一晃,也消失在房间里。

听云独自坐在烛光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深不见底的幽光,预示着江宁城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而这场看似风雅的词会,不过是风暴来临前,最后一场虚假的宁静。于冬宁的出现,将赵思绾的势力也引入了这场错综复杂的棋局,使得未来的走向,更加扑朔迷离。

沁芳园词会的气氛因李从嘉的离席而变得微妙,虽仍有丝竹悠扬,觥筹交错,但那份闲适雅致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猜测和不安。张天落如坐针毡,总觉得暗处有无数眼睛在盯着自己,尤其是墨谪仙那看似随意、实则洞察一切的目光。

他借口透气,离席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下,靠着廊柱,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纷乱的心绪。月光洒在庭院的假山池水上,泛着清冷的光。就在他出神之际,一个端着酒壶、低着头匆匆走过的仆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仆人身形普通,穿着与其他仆役无异的青色短褂,但走路的姿态,那种刻意收敛却依旧透出的沉稳步伐,以及侧脸一闪而过的轮廓,让张天落的心脏猛地一缩!

邱龙!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扮成了仆人?!

震惊之下,张天落不及细想,眼见那“仆人”拐过回廊一角,消失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他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直觉告诉他,邱龙冒险潜入这皇家别苑,绝不仅仅是来送酒的。

跟随着那道身影,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堆放杂物的后院角落,这里远离词会主场的喧嚣,只有虫鸣唧唧。那“仆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不是邱龙又是谁?他脸上已无伪装时的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天落,你的警觉性倒是高了不少。”邱龙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邱大哥!你疯了?!”张天落压低了声音,又惊又怒,“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刚刺杀了国师,朝廷正在全城搜捕,你竟然还敢潜入皇子举办的词会?!”

邱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况且,这等场合,消息最是灵通。”

“你到底想干什么?还想对何今通不利?他今天可能根本不会出现!”张天落急切地劝道,“收手吧,邱大哥!刺杀朝廷重臣,这是灭族的大罪!而且,你觉得杀了何今通,就能改变南唐的国策吗?只会让局势更乱!”

“乱?”邱龙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要的就是乱!南唐朝廷暮气沉沉,李璟优柔寡断, 一群只知争权夺利、苟安江南的蠹虫!不把水搅浑,如何能打破这僵局?如何能让那些真正有心抗敌的力量看到机会?”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天落,“天落,你太天真了!指望通过规劝、通过正常的朝堂博弈来改变现状,无异于痴人说梦!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张天落看着邱龙眼中那熟悉的、却更加偏执的火焰,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他了。邱龙已经走上了一条他认为正确的、不择手段的道路。

“你会把大家都拖下水的!”张天落无力地反驳,“也会把你自己葬送掉!”

邱龙冷哼一声:“成大事者,何惜此身?至于旁人……各安天命罢。”他看了看张天落,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天落,你与我道不同,今日之后,恐怕再无把酒言欢之日。看在你我曾并肩的份上,最后劝你一句,早日离开江宁这是非之地,莫要再掺和进来。”

张天落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旧友走入极端的痛心,也有对自身处境的无奈。他叹了口气:“邱大哥,你也……好自为之吧。现在外面巡查很严,你……小心。”

邱龙深深地看了张天落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遗憾,有决绝,似乎还有一丝……怜悯?他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用一种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语气说道: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玄玄子做事,从无后悔。”

玄玄子!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张天落脑海中炸响!他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玄玄子……那是几十年前,老道玄矶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嘱托他一定要找到并守护的秘密组织的名字!是穿越时空的起点,是连接他与这个时代最深的羁绊之一!邱龙怎么会知道?!他竟然是……玄玄子的人?!

等张天落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前早已失去了邱龙的踪影,只有夜风吹过空旷的院落,带来远处词会模糊的乐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邱龙最后那句话,那双决绝的眼睛,以及“玄玄子”这个沉重如山的名字,都无比真实。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春夜的凉风更刺骨。邱龙是玄玄子的人,那他刺杀何今通,搅乱南唐政局,是玄玄子的意志?玄矶子老道当年创立玄玄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对抗契丹?还是有着更深远、甚至更激进的目的?

自己这个被老道选中、莫名穿越而来的“有缘人”,在这个由“墨家”、“玄玄子”等多方势力交织的巨大迷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张天落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惧。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意外卷入的旁观者,现在却发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这盘棋上的一颗棋子,甚至……连穿越本身,都可能不是偶然。

沁芳园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张天落站在阴影里,只觉得四周危机四伏,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更深的陷阱。而“玄玄子”这个名字的出现,将他拖入了一个更加幽暗难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