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忆无尽(1/2)
接连的打击和昨夜与墨谪仙那场诡异莫测的谈话,让张天落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次日一整天都浑浑噩噩。他蜷缩在房中,窗外明媚的春光也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邱龙的死、玄玄子的阴影、自身处境的迷茫,像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绝望的泥沼里。
午后,小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车轱辘声和敲门声。不多时,孙念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意外:“天落兄,陈家小姐陈怡来访,说是想见你叙叙旧。”
陈怡?张天落恍惚了一下,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抽出这个熟悉的名字。紫金山那个爽朗利落、带着几分商贾精明的女子形象浮现在脑海。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他勉强整理了一下衣袍,打开房门。院中,陈怡依旧是一身干练的衣裙,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不似往日那般神采飞扬。她见到张天落憔悴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了然。
“张公子,冒昧打扰了。”陈怡福了一礼,语气依旧客气,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陈小姐客气了,请屋里坐。”张天落侧身将她让进房间。狭小的房间因为她的到来,似乎也亮堂了一些,但那股压抑的气氛并未消散。
落座后,陈怡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声音压低了些:“张公子,我今日前来,一是看看你。沁芳园之事,我已听闻……请节哀。”她顿了顿,观察着张天落的反应,才继续道,“二来,也是有一事,心中实在难安,想与公子说说。”
张天落抬起疲惫的眼:“陈小姐请讲。”
陈怡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朝廷如今局势波谲云诡,国师遇刺,皇子受惊,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我们陈家虽是商贾之家,但树大招风,在这种时候,更是如履薄冰,左右为难。祖父日夜忧心,生怕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张天落默默听着,他能理解陈家的处境。富可敌国,在太平盛世是荣耀,在乱世将至未至之时,便是怀璧其罪。
陈怡话锋一转,眼中忧虑更甚:“这些朝堂大事,我们妇道人家本不该多言。但我担心的,是昙花……我妹妹。”
“昙花姑娘?她怎么了?”张天落想起词会上那个清冷出尘的白衣身影,以及她与李从嘉之间微妙的关系。
“她自小身子骨就弱,那日紫金山回来后,更是时好时坏。”陈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近不知为何,病情似乎加重了,时常心悸气短,夜里也睡不安稳,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我问她,她只说是旧疾,不肯细说。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张天落:“张公子,我知道这请求有些唐突。但昙花她……性子孤冷,在陈家,虽得祖父疼爱,但你也知道,大家族里,人情冷暖……我们姐妹父母去得早,彼此是唯一的依靠。我看得出来,她对公子你……与旁人不同。那日词会,她虽未与你多言,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我想,或许公子去看看她,与她说说话,她能开心些,对病情或许也有益处。”
陈怡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姐姐对妹妹的担忧,以及姐妹二人在大家族中相依为命的孤寂,展现得淋漓尽致。张天落本就是个心软的人,加之对昙花确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或许是紫金山共同经历生死后残留的悸动),此刻听闻她病重,又被陈怡的姐妹情深所动,心中的恻隐之情油然而生。
他犹豫了一下。自己现在麻烦缠身,实在不宜再与昙花这样敏感的人物过多接触。但……想到那张白纱下清冷的脸庞可能正被病痛折磨,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随你去看看昙花姑娘。”
陈怡脸上顿时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张公子!马车就在外面,我们这就过去?”
张天落起身,跟着陈怡走出房间。经过院中时,他感受到墨谪仙房间方向似乎有一道目光投来,但他没有回头。
坐上陈家的马车,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熏香。陈怡似乎松了口气,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但微蹙的眉头显示她内心的焦虑并未减轻。张天落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异样。陈怡的来访,真的只是单纯的姐妹情深和求助吗?在如今这个敏感的时刻,她特意来找自己这个“麻烦人物”去探望与皇子关系匪浅的昙花,这背后,是否也隐藏着陈家某种权衡之后的考量?或者说,是昙花自己,想通过姐姐,传递什么信息?
马车在江宁城繁华的街道上穿行,最终驶入一条幽静宽阔的巷弄,停在一处气派却不显张扬的府邸侧门前。陈怡引着张天落下车,早有仆妇恭敬等候,带着他们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独立小院前。
院门上书“听雪小筑”四字,院内似乎种满了梅花,虽已过花期,但绿意葱茏,别有洞天。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弥漫。
“昙花就在里面静养,公子请随我来。”陈怡轻声说着,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张天落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他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是病弱的佳人,还是另一个更深不可测的迷局?而昙花的病,又与这江宁城的风云变幻,有着怎样的关联?这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悬疑之中。
踏入“听雪小筑”,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喧嚣被高墙和茂密的植物隔绝,院内异常安静,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流水潺潺。药香混合着某种冷冽的花草气息,萦绕在鼻尖。
陈怡将张天落引至一间厢房外,低声道:“妹妹就在里面,公子自己进去吧,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说完,她深深看了张天落一眼,转身离去,留下他独自站在那扇雕花木门前。
张天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内光线柔和,窗户半开着,微风拂动浅色的纱帘。靠窗的软榻上,昙花斜倚在那里,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她依旧穿着素白的衣裙,脸上却未覆白纱,露出那张清丽绝伦却毫无血色的脸。她比词会上见到时更加消瘦,眼窝深陷,唇色淡白,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如秋水,此刻正静静地望着走进来的张天落。
没有惊讶,没有寒暄,仿佛他的到来,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气弱游丝的飘忽,却奇异地抚平了张天落心中的些许不安。
“嗯,我来了。”张天落走到榻边,自然地坐在了踏脚凳上,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纹路,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冷香。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感,跨越了时空的阻隔,悄然弥漫在两人之间。
沉默了片刻,张天落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轻声开口,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刚才来的路上,看着江宁城的车水马龙,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孙家坞的日子。”
昙花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底泛起一丝遥远而温暖的光晕,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孙家坞……是啊,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过得很慢。”
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张天落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依山傍水的小小坞堡,看到了那些鲜活的面容。
“孙狗儿先生还是那么古板,整天捧着书卷,之乎者也,可每次我们问他稀奇古怪的问题,他又忍不住要解释,一边说‘有辱斯文’,一边讲得比谁都起劲。”张天落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纯粹的怀念。
昙花也笑了,虽然虚弱,却真切:“还有阿大,力气大得像头牛,心眼实得像块石头,谁要是欺负坞里的孩子,他第一个冲上去。”
“阿二总想考功名,之乎者也比先生还溜,可一看到阿三姐算账,就头疼。”
“阿三姐那个守财奴,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可谁家真有难处,她又偷偷把攒下的钱塞过去。”
“阿四最好吃,为了口吃的,能围着厨房转一天,王婶子总骂他,可好吃的总是先给他留一份。”
“阿五……”提到这个名字,张天落和昙花都顿了一下。那个灵觉超常、后来不知所踪的大师姐,是连接他们与玄矶子、与那个神秘过往的关键。一种微妙的情绪在空气中流淌。
“……阿五最活泼,像个野小子,爬树掏鸟窝,比谁都厉害。”昙花轻声接了下去,巧妙地避开了某些沉重的话题。
“阿六整天昂着头,觉得自己将来肯定是大人物。”
“阿七最文静,喜欢坐在河边看书,说话细声细气。”
“阿八想当大侠,拿着木棍比划,说要行侠仗义。”
“阿九最小,总是乖乖的,跟在哥哥姐姐后面……”
他们一人一句,描绘着那段早已逝去的时光。那些平凡、琐碎甚至有些幼稚的往事,此刻回忆起来,却带着金子般的光泽。那是乱世中难得的桃源,是他们心底最柔软、最珍贵的角落。在那段日子里,他们相依为命,懵懂的情愫在朝夕相处中悄然滋生,纯粹而美好,不掺杂任何世俗的算计和阴谋。
说着说着,张天落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昙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看着她努力维持笑容却掩不住的疲惫和虚弱,一股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心脏。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锦被外的手。那只手,冰凉,纤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昙花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她的指尖传来微弱的凉意,却奇异地让张天落纷乱的心找到了一丝锚点。
“昙花……”张天落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惜和恐惧,“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难道真的……只能绽放一瞬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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