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潜流·初芒(2/2)
写毕,张显宗与沈拓细看。沈拓首先发问:“殿下,同时照会冲突双方,若双方皆不予理会,甚至迁怒于我,当如何?”
朱雄英答:“照会措辞须谨慎,强调中立与维护商贸秩序,而非偏袒任何一方。此举首要在于表明态度,拖延时间。即便双方不理,我侨民撤离与寻求第三地庇护之行动亦在进行中。且我朝在满剌加仍有少量护卫舰只,可做出必要戒备姿态,显示存在,而非直接介入。”
张显宗问:“若藩属或土邦惧于西夷威势,不敢援手,又当如何?”
“故需多管齐下。并非倚重其出兵,而是争取其提供泊地、补给或情报便利。利益所在,总有可争取者。即便皆不应,我之努力已显,可凝聚侨心,亦为日后交涉留有余地。”朱雄英对答渐趋流畅。
“殿下可知,此策中最难为何?”沈拓再问。
朱雄英想了想:“一是情报传递之速度与准确性,万里海疆,消息滞后可能致命。二是前线主事之人临机决断之胆略与分寸,既不能畏缩失责,亦不能擅启边衅。三是……朝廷与前线之互信与授权。若事事待中枢决断,必失先机。”
张显宗与沈拓相视点头,眼中均有赞许。太子的应对虽显稚嫩,但思路清晰,考虑相对周全,尤其对“信息”、“授权”、“多方周旋”等关键点的认识,已超越寻常纸上谈兵。
“殿下今日之策,已得应变之要旨。”张显宗总结道,“陛下常言,海疆之事,如驭烈马,缰绳不可太紧亦不可太松,眼光不可只盯马蹄,更需眺望前方路况。殿下已开始学习如何同时握紧缰绳与眺望前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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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曲阜的平静之下,暗流终于寻找到一条细微的裂缝。
孔讷最器重的孙子之一,年方十八的孔公鉴,自幼聪颖,不满足于家学仅在经义考据中打转。他通过一些渠道,悄悄收集了江南格物书院刊印的一些算术、地理入门书册,以及海事研习所对外公开的部分风物志略,私下研读。越是阅读,他越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感,同时也越发困惑:圣贤书中构建的天下秩序,与这些书册中描述的海外列国并立、奇技迭出的世界,似乎存在着难以忽视的鸿沟。
这日,他按捺不住,趁向祖父请教《禹贡》地理之机,小心地提出:“祖父,孙儿读《禹贡》,知九州山川形势,乃王道治平之基。然则,今日海外诸番,其国其民其地,远迈九州旧域。若圣人之学果为普世至理,当亦能涵摄、解释此新域新事。我孔门为天下文教所宗,是否……也当有人去了解、甚至去梳理这新域新事,以圣学之光,烛照之,化育之?而非一味视之为蛮夷奇技,拒于门外。”
孔讷闻言,心中一震。他看着孙儿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庞,仿佛看到了某种他既期待又畏惧的未来。孙儿的话,何尝没有道理?但这条路何其险峻!弄不好就是“以圣学附会奇技”,甚至可能被质疑动摇根本。
他沉默良久,严厉呵斥道:“胡说!圣学如日月,自有其恒常之光华,何须刻意烛照蛮夷之事?汝当潜心经典,勿要被外道杂学乱了心性!今日之语,不得再提!”他将孔公鉴训斥一番,命其闭门思过。
然而,夜深人静,孔讷独自在书房,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孙儿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他本就忧思重重的心田。完全的“不变”,或许真的难以为继了。可是,“变”的边界在哪里?如何“变”才能不损圣学本体,又能回应时代?这个难题,比他处理任何家族事务都要沉重百倍。他第一次感到,衍圣公的冠冕,在时代潜流的冲刷下,竟有些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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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夜幕下的广州港。
一艘不起眼的三桅帆船悄悄驶离码头,驶向黑暗的深海。船上载着的,除了货物,还有海事研习所第一批完成基础训练的六名年轻“观察员”。他们将分别前往满剌加、爪哇、暹罗等地,以商行伙计、文书甚至船工等身份为掩护,进行为期至少两年的实地浸润。他们的任务清单上,第一条是:“习其言语,通其习俗,观其政情民风,尤注意西夷诸国在此地之经营策略与实力消长。”最后还有一句格言般的训诫:“知己知彼,百虑不殆。然知己不易,知彼尤难。须忘其形骸,入其肺腑,方可得其真髓。”
陈守拙站在码头的阴影里,目送帆船消失在海平面。他手中摩挲着一枚刚刚从京师以密匣送达的银币——这是格物院用新法试铸的“永乐通宝”样钱,边缘整齐,字迹清晰,用料考究。与银币一同送达的,还有一份朱标关于“逐步规范海上贸易结算,考虑以官铸银币为基准”的初步设想征求意见稿。
海疆的经略,技术的追赶,人才的培养,甚至金融的渗透,都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步伐推进。蓝玉事件带来的创痛正在结痂,而其留下的最深教训——必须系统、深入、持久地关注和经营海洋——正在转化为一道道具体的政令和行动。
静思园的落叶,东宫的策论,孔府的彷徨,南海的夜航……无数细微的涟漪在帝国的肌体上荡漾开来,它们方向各异,力量不一,有的即将消散,有的则在积蓄能量。无人能确知,这些潜流最终将汇聚成怎样的浪潮。但变化确实在发生,如同深水之下的暗涌,推动着大明这艘巨舰,在历史的洋面上,划出新的、尚未完全明朗的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