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淬火之前(2/2)
那个念头,像一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一旦破土,便疯狂地汲取着他血液里那股不甘与热血,茁壮生长。它诱惑着他,也恐吓着他。
他猛地站定在窗边,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那条缝隙。深秋凛冽的夜风立刻呼啸着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也让他滚烫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他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忍不住轻轻叩击了几下。
他望向远处,坊主石屋那点如豆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亮着,微弱,却带着一种不肯屈服的执拗。那点亮光,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他不再踱步,转身回到桌边,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摸索着铺开一张粗糙的、平时用来打草稿的草纸,拿起那支笔尖已有些秃的符笔,蘸了点儿清水,他不敢用墨,怕留下痕迹,就着窗外昏暗的月光,开始在纸上勾勒。
他没有写任何具体的、成体系的计划,那超出了他的能力。他只是凭借着这数月来在坊内摸爬滚打积累下的、对人事的洞察,对物资流向的了解,以及对外面那些若即若离、鱼龙混杂的渠道的模糊印象,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胡乱地勾勒着一些可能的方向——
哪些常用的、又不那么起眼的辅料,可以借着日常采购的机会,再多囤积一点点,哪怕只有一两成;哪些看似无用、价格低廉的小玩意儿比如某种特别坚韧的兽筋,某种遇火会产生浓烟的矿石粉末,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坊里哪个废弃的角落,哪个堆满杂物的仓柜,可以临时、隐蔽地藏下点东西而不易被察觉;平日里观察下来,哪几个伙计嘴最严实,心思也还算正,或许能在紧要关头托付点跑腿传话的小事……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移动,时断时续,留下的字迹潦草而混乱,有些地方甚至只是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这不是一份周密的、能扭转乾坤的锦囊妙计,这更像是一个在即将决堤的洪水面前,徒劳地、却又固执地试图垒起沙包的孩童之举。是一个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渺小个体,出于最原始的求生欲,试图抓住身边一切可能抓住的浮木,哪怕那浮木本身也脆弱不堪。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很幼稚,很徒劳,甚至有些可笑。在真正滔天的大势面前,在那些动辄金丹、元婴的大人物翻云覆雨的手段之下,他这点偷偷摸摸的小心思,这点微不足道的准备,可能就像阳光下的露水,瞬间就会蒸发得无影无踪,起不到任何作用。
但是,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不是为了对抗坊主或者那套规则。仅仅是因为,他不想再重复父亲那样轻飘飘的命运,不想再像之前那样,只能被动地承受一切,在规则的夹缝和内心的迷茫中无力地自我撕扯。
他想拥有一点点,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掌控自己命运轨迹的可能。想为这个给予他机会、也让他感受到复杂冷暖的符箓坊,为那个站在船头独自面对风浪的年轻坊主,分担一点点,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重量。
哪怕这尝试,最终会被证明是螳臂当车,是飞蛾扑火。
他将写满潦草字迹、水痕斑驳的草纸凑到窗前,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月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仿佛要将上面每一个杂乱无章的符号都刻进脑海里。然后,他转身,将其稳稳地凑到桌面上那盏豆大的油灯火焰上。
橘红色的火苗如同饥饿的舌头,立刻贪婪地舔舐上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黑暗的房间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晕照亮了一角,也照亮了陈小凡那张年轻、沾着些许煤灰、此刻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某种神圣决然的脸庞。跳动的火焰在他漆黑的瞳孔里闪烁,像两颗燃烧的星辰。
他静静地看着,直到灼热的温度快要烫伤手指,才松开了手。燃烧的残骸飘落进脚边准备好的一个破旧瓦盆里,蜷缩,变黑,最终化为一小撮了无生气的、带着余温的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油灯,房间里重新被深沉的黑暗吞噬。他摸索着躺回冰冷的床铺,睁着眼睛,在绝对的寂静里,听着自己那因为紧张和决绝而有些急促的心跳,一点点、一点点地平复下来,最终变得缓慢而有力。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不知道那场来自联盟总部的风暴究竟会有多么猛烈,更不知道自己这点如同萤火般微弱的准备,在真正的黑暗降临时,能否照亮哪怕方寸之地。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被洪流裹挟着、茫然前行的泥沙了。
淬火之前,铁胚需得自己先承受住那千钧的重压,调整好内在的每一丝纹理。
他翻了个身,面朝冰冷的墙壁,像一块被投入熊熊炉火的铁胚,在无声的、漫长的黑夜里,默默调整着自身的结构与密度,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不知是彻底毁灭,还是涅盘新生的、最终的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