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三岔河口(2/2)

沈舟瘫坐在朱文奎脚边,老泪纵横,喃喃道:“到了……终于到了……可是,到了又如何?粮尽援绝,伤者待毙,前路茫茫……天欲亡我乎?”

连雷豹都一屁股坐倒在地,抱着卷刃的大刀,眼神空洞地望着江水,一言不发。早昆和刀孟倚靠在一起,望着对岸黑沉沉的森林,脸上只有死灰般的疲惫。

朱文奎独立河滩,江风凛冽,吹动他破碎染血的衣襟。他望着交汇的江河,望着那奔向未知远方的浩浩水流,又回头望了望来路上倒毙途中的同伴和身后这群奄奄一息的追随者。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近乎虚无的孤独感淹没了他。数月挣扎,万里流亡,无数鲜血和性命,换来的就是这绝地边缘、进退维谷的境地吗?

不!心底深处,那个永不屈服的声音再次微弱而倔强地响起。不能倒在这里!至少,不能就这样放弃!

他猛地转身,面向或坐或卧、等待命运裁决的众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都给我站起来!”

声音在河滩上回荡,压过了江流的喧嚣。人们茫然地抬头,望向他们年轻的统领。

“看看这河!这水!”朱文奎指着奔腾的怒嘎江和野桑河,“它冲得垮山石,带得走泥沙!我们呢?我们比山石泥沙还不如吗?!我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官军杀不死!土司困不死!山魈咬不死!昨夜那些杂碎也打不死我们!现在我们到了三岔河,有水了!天不绝人之路,给了我们水,就饿不死我们!”

他踉跄着走到水边,俯身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大口喝下,尽管呛得咳嗽,却扬起头:“有水,就能活!河里有鱼,林里有兽,山里有果!我们还没死绝!还有手有脚!怕什么?!”

他走到沈舟面前,将他扶起:“沈先生,你是读书人,读过《山海经》,读过《博物志》,你告诉我,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江河所至,何处没有生机?!”

沈舟被他眼中那近乎癫狂的火焰灼烧,枯萎的心田竟也生出一丝暖意,颤声道:“《禹贡》有云,南抚交趾……此地虽蛮荒,然水土丰饶……活物必众……”

“听见了吗?”朱文奎转向众人,“此地水土丰饶!我们不是到了绝路,是到了生地!今夜,就在这河滩高处扎营!生火!取水!雷豹,早昆,刀孟!带上还能动的,去林边设套,去河边摸鱼!沈先生,带人照顾伤员,清点我们最后还剩下什么能用的东西!我们,要在这里,活下去!”

他的话语,依旧无法提供切实的食物和药品,却像一星火种,丢进了濒临熄灭的灰烬。求生的本能,再一次被点燃。人们挣扎着,相互搀扶着站起。尽管脚步虚浮,眼神却不再完全是死寂。

雷豹低吼一声,抓起他的破刀,踢了身边几个亲兵一脚:“都他娘起来!统领说了,要活!跟老子找吃的去!”

早昆和刀孟也咬牙站起,召集残部。

夜幕降临,三岔河口荒凉的卵石滩上,第一次升起了属于栖霞谷流亡者的篝火。火光不大,却顽强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和浩荡的江风。人们挤在火堆旁,分食着刀孟部下从河边石缝里摸到的几条小鱼和早昆他们找到的少量酸涩野果,喝着烧开的、略带土腥味的河水。

食物依旧少得可怜,但至少,他们再次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活下去,在这三岔河口,活下去。

朱文奎靠在一块大石上,望着篝火,望着影影绰绰忙碌或休息的人们,望着黑暗中奔流不息的大河。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踏入这片完全陌生、失去向导的蛮荒之地,才刚刚开始。但他也相信,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这些人还没散,就还有希望。哪怕这希望,如同这河滩上的篝火,微弱,飘摇,却真实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