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博士(2/2)

巨兽僵直,崩坏能结构开始不稳。

少女没有停歇,身影如同鬼魅般掠出,手炮在接近的瞬间切换为重剑模式,一记干净利落的上撩,沉重的剑刃裹挟着无形的巨力,将另一只从侧面袭来的战车级崩坏兽狠狠劈开!

一旦开了头,某种沉睡的、属于“战斗”的开关似乎就被彻底拨动了。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高效,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美感。

不再是笨拙的模仿或抗拒,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敌人弱点与自身力量运用的绝对掌控。

死士在她面前如同纸片般被撕裂,突进级崩坏兽的速度在她眼中仿佛慢动作,战车级的厚重甲壳在她精准的能量打击或重剑斩击下不堪一击。

观察室内,数据流疯狂刷新。

雷电芽衣紧盯着屏幕,看着代表威胁单位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迅速熄灭。系统自动生成的战斗评估报告在侧屏弹出:

【测试场威胁清除报告】

目标实验体击杀死士:46只

突进级崩坏兽:13只

战车级崩坏兽:3只

总用时:5分17秒

平均威胁清除间隔:< 7秒

能量输出效率评估:极高(具体数值波动异常,持续分析中)

战术适应性评估:初始低,迅速攀升至极高,表现呈非线性跃升。

五分钟。

清空了一个标准模拟区块的威胁。这个效率,足以让大多数战术部的小队汗颜。

芽衣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着。她看着监控画面中,少女站在一片“废墟”(主要是被破坏的模拟建筑和怪物残骸)中央,微微喘息,手中的武器再次变回基础形态……

那双蓝色的眼眸望着前方,之前的生涩和抗拒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了“任务”后的平静,以及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战斗本能释放后的微妙空洞。

“把测试区内部的背景崩坏能环境浓度,”芽衣对着系统下令,声音冷静,“逐步调高至6500hw左右。同时,远程控制,关闭实验体所着‘女武神’作战服的所有主动防护与能量吸收过滤功能。只保留基础物理防护和生命维持。”

指令被迅速执行。

观察屏幕上的环境读数开始攀升,很快达到了一个对普通女武神而言需要全力运转装甲防护、甚至可能产生不适和侵蚀风险的浓度——6500hw。

这个浓度,已经接近一些崩坏事件中心区的边缘水平。

同时,少女身上作战服的状态指示灯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代表防护功能的符文暗淡下去。

然而,测试场中央的少女,对此毫无反应。

她依旧站在那里,呼吸平稳,甚至刚才因快速运动而产生的轻微喘息也迅速平复。她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四周,似乎感觉到了空气中能量浓度的变化,但仅此而已。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侵蚀迹象,也没有调动自身能量去对抗或适应——她似乎根本不需要。

高浓度的崩坏能环境,对她而言,仿佛只是空气变得“浓稠”了一点点,仅此而已。

芽衣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烁着更加复杂的光芒。

她调出少女实时的生理监测数据:一切正常,心率平稳,神经信号稳定,体表无异常能量富集或侵蚀反应。

“在6500hw浓度崩坏能环境下无防护自由活动,且无明显生理负荷与侵蚀迹象……”

芽衣低声自语,像是在记录,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仅以此项环境耐受力论,在组织内部的适应性评级中,也至少是a+级的顶尖水平……不,可能更高。”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战斗天赋”或“能量庞大”的范畴。这是本质上的不同。她对崩坏能的态度,不是“使用”或“对抗”,而更像是……身处其中,如同鱼在水中。

芽衣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战斗报告上,又看向监控画面中少女那依然带着些许懵懂、却刚刚展现了碾压级战斗力的侧脸。

非人的力量,非人的适应性,逐渐觉醒的人性,以及那份被植入的、绝对安全的“保险”……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在芽衣心中勾勒出一个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人着迷(且不安)的轮廓。

她不知道这个“实验体”最终会走向何方,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论是作为研究者,还是作为那个悄悄系上了最牢固“线”的……引导者(或者说,操控者)。

测试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场内的灯光变得柔和,模拟威胁单位的残骸被自动清理系统吸入地下。

少女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确定接下来该做什么。她转过头,望向观察室的方向,蓝色的眼眸透过厚厚的玻璃,寻找着那个紫色的身影。

芽衣也看着她,两人隔着玻璃与数据,无声对视。

几秒后,芽衣按下了通讯键,声音通过少女头盔内的扬声器传出,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指令口吻:

“测试结束。表现记录在案。现在,返回准备室。”

…………

基地的“夜间”模式启动,并非依据真正的地球自转,而是基于一套维持人体生物节律的精密光周期程序。

大多数区域的照明降低到休眠水平的幽蓝,只有关键通道和岗哨维持着不变的白光。

而在基地最上层的隔离生活区,一处特殊设计的、被称为“观景天台”的平台上,模拟程序则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的天花板被替换成了巨大的、拼接无缝的弧形穹顶显示屏。此刻,屏幕上正投射出无比逼真的、地球北半球中高纬度冬夜的星空图景。

深邃的墨蓝色天幕上,星辰清晰得近乎奢侈,银河如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偶尔甚至能看到模拟的、转瞬即逝的人造流星划过。没有大气干扰,没有光污染,这“星空”完美得不真实,却也寂寥得令人心悸。

白发少女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她换回了那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赤足站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仰着头,蓝的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片虚假的苍穹。

星光倒映在她眼中,像是洒入深潭的碎钻,点亮了那份日益增长的、名为“好奇”与“向往”的情感。

这个深度——根据基地简报,大约是地表以下四十公里——是绝不可能看到真正天空的。

厚重的岩层、永冻土、以及基地本身的多重防护,将这里与地表世界彻底隔绝。这片星空,是人类工程学的奇迹,也是流亡者们内心深处对故乡、对自由、对广阔无垠的最后一点奢侈幻想。

为了维持这个庞大的实时模拟系统,消耗的能源和维护成本足以支撑一个小型前沿哨所数月运作。

对此,雷电芽衣曾在内部效能评估会议上给出过一句着名的冷峻评语:“浪费资源与时间的无力之举,是软弱者对现实逃避的可视化图腾。”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平稳,熟悉。

少女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雷电芽衣走到了少女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过分完美的星空,随即目光便落回少女的侧脸和那仰望着虚妄的脖颈曲线。她的表情在模糊的星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博士……”少女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观景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做梦般的呓语感,“这里的夜空……好美。”

芽衣的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虚假的星海,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这些都是被模拟出来的假象,由算法生成,由灯光投射。光线的波长、星辰的位置、甚至‘大气’的折射效果,都是精密计算后的结果。不是真的。”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华丽的穹顶,看向了更上方那不可触及的真实:“如果有机会到地面上去的话,在天气晴好的夜晚,远离灯火,你会看到真正的夜空。没有这么‘完美’,可能多云,可能黯淡,星辰会闪烁,会有真实的寒冷和风……但那才是真的。”

少女缓缓低下头,看向芽衣,眼中带着思索:“地面……是指那些被岩石和冰雪覆盖的地方吗?我之前在那里做生存过,上面很冷,风很大,但天空很大,有时候能看到差不多的夜空。”

“是,也不是。”

芽衣向前走了半步,与少女并肩,也仰望着虚假的星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叹息的悠远,“你所指的地面,是物理意义上的地表,是广义上的‘外面’。但在这里,‘地面’有时候有一个更深层的含义……”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汇,或者是在回忆某种久远而复杂的情感:

“……‘家园’。”

“在崩坏还被称为‘灾难’而非‘日常’的年代,在文明的光辉尚未被侵蚀殆尽的时候,人们生活在阳光之下,拥有广阔的天空、变化的季节、不需要模拟的星空。然后,崩坏来了,像是无声的潮水,吞噬土地,扭曲生命,摧毁秩序。幸存的人们……像我们,像逐火之蛾庇护下的千百万人,被迫离开曾经的家园,逃往废墟,躲入地下,或者像现在这样,迁徙到这片被世人遗忘的冰天雪地。”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词汇却透出尖锐的寒意:

“我们在这里追寻希望,建立据点,发展科技,对抗威胁,收容同类……我们以为这是在延续文明的火种,是在为未来而战。但有时候,在像这样的‘夜晚’,看着这片虚假的星空,我会想……”

芽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与自嘲:

“……我们到头来,是不是只是在延续自己的无能与孤独?从一个被摧毁的家园,逃到另一个更坚固、却也更封闭的囚笼。用最先进的科技,模拟最原始的星空。这何尝不是一种……绝望的浪漫?”

这番话说得有些出格,超出了她平时严谨冷静的科学家形象,更像是一个疲惫的思考者在深夜无人时的独白。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夜色”,或许是因为身边这个似乎能包容一切秘密、却又什么都不理解的空白存在。

少女认真地听着,浅紫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芽衣的侧脸。她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词汇和沉重的情感,但她能感受到芽衣话语中那份冰冷的、沉重的质地。

“博士?”少女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你感觉孤独吗?”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天真,却又如此锋利,像一把没有开刃却恰好能刺穿防御的钝刀。

芽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我?”

她被问得猝不及防。孤独吗?这个被她用无尽的工作、精密的计算、绝对的理性以及对力量的追求所层层掩盖、几乎从未直面过的问题。

或许吧。

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把真实想法轻易外显的人。

微笑、愤怒、悲伤、喜悦……这些情绪对她而言,更像是需要时可以调用的社交工具,而非无法控制的内心流露。她习惯用数据、逻辑和利益来衡量一切,包括人际关系。

她筑起高墙,将自己真实的面目——那个或许脆弱、或许偏执、或许充满黑暗面的内核——严严实实地封锁起来。

包括对凯文。

那个曾经如同耀眼恒星般照亮过她灰暗世界的男人,她对他可曾有过完全的坦诚?

算计他的信任,利用他的力量,在关键时刻将他推向最危险的前线,以达成那些所谓“更大”的目标……甚至,在他失踪后,自己心中除了组织的损失评估,是否真的有过……纯粹的悲痛?

不仅如此。

为了掌控超电社的资源,她算计过血缘上的亲人;为了在逐火之蛾内部获得足够的话语权以推行自己的理念和研究,她以高超的政治手腕和冷酷的取舍,一步步拿下了指挥枢纽的关键位置……

她策划过一些即使以逐火之蛾的宽松标准也堪称激进的计划,那些计划一旦泄露,足以让她被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

更近的,就在眼前。

她对这名白发少女所做的一切——植入芯片,将其视为最特殊的“实验体”兼“潜在武器”,冷静地规划着她的社会化进程,测试她的力量极限,甚至内心深处那份日益滋生的、扭曲的掌控欲和隐约的迷恋……

这难道不是罔顾人伦,将一个拥有意识(无论多么懵懂)的个体,朝着“专属工具”的方向培养吗?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是她行动的信条之一。

甚至,她对“人类”这个族群的整体,都抱有一种疏离的、近乎悲观的审视。

她看到更多的是贪婪、短视、怯懦、自相残杀,那些在崩坏中闪耀的英雄主义和人性的光辉,在她看来更像是绝望中的昙花一现,无法改变这个种族深植的劣根性。

这样的自己……配谈论孤独吗?或许,正是这份将自我与他人、甚至与族群都隔离开来的冰冷,才是孤独最深刻的根源。

想到这里,雷电芽衣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清晰的自嘲笑容。那笑容短暂,却异常复杂,混杂着洞察、厌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她没有回答少女关于“是否孤独”的问题,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虚假的星空,仿佛在对着那幻影诉说:

“有时候……孤独或许是人生最好的润色剂。它让你看清很多喧嚣中看不清的东西。”

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侧头看向少女,“对了,实验体……”

她似乎才意识到这个称呼的冰冷。

“……你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对吧?”

少女点了点头,眼神清澈:“我没有名字。大家总是叫我‘实验体’,博士你也一样。”

芽衣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少女银白的发丝、精致的面容和那双倒映着虚假星光的眼眸上停留。

无数的数据、报告、风险评估、以及那个自称“奥托”的男人呼唤的“琪亚娜”……在她脑海中飞速掠过。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一个看似随意,却可能蕴含深意,或者仅仅是为了“方便”的决定。

“总这么叫你也确实不便,”芽衣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这样吧。从今天起,在基地内部,你的名字就叫‘琪亚娜’。”

她甚至为这个名字附加了一个合理的“背景”:“身份是……从欧洲分部调来的特殊适应性实习生,因档案部分遗失和适应性测试需要,暂时由我直接负责指导和监护。记住这个设定。”

“‘琪亚娜’……”少女,不,现在应该称之为琪亚娜,轻轻地、重复地念着这个突然被赋予的词语。

音节在她口中滚动,带着生疏,也带着一丝新奇。她抬起手,似乎想触摸这个名字代表的“自己”。

“琪亚娜……”她又念了一遍,蓝色的眼眸看向芽衣,里面盛满了星光和她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获得“命名”的微妙触动,“这是我的……名字?”

“是的。”芽衣肯定地回答,目光却已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永恒不变、完美却虚假的穹顶,“琪亚娜。记住它。也记住你的‘来历’。”

她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天台的出口。

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自动门后,留下琪亚娜独自一人,站在模拟的灿烂星空下,反复咀嚼着那个崭新的、属于她的符号——“琪亚娜”。

夜空依旧虚假地美丽着。

孤独依旧在黑暗中无声蔓延。

而一个新的名字,一个被赋予的身份,如同一颗被投入静湖的种子,在这个深埋地下的夜晚,悄然沉入了名为“琪亚娜”的少女那逐渐不再空白的心湖底。

未来的涟漪会如何扩散,无人知晓。但至少在此刻,她有了一个可以呼唤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