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沉梦之问(2/2)
他们脸上挂着和海贼如出一辙的、令人作呕的狞笑。为首的海军军官,肩章在火光下闪着冷光,目光却像打量货物般扫过幸存的女人和孩子。母亲将她死死护在身后,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哀求、哭喊……换来的只是更肆无忌惮的嘲弄和肮脏的手。母亲的反抗换来的是枪托的重击和刺刀的寒光。温热的液体再次溅满了希琳的脸颊和身体,这次是母亲的血。
“快跑……希琳……活下去……”母亲用尽最后力气将她推开,身体无力地倒下,眼中最后的光彩死死锁在女儿逃跑的方向。
她跑了。用尽一个孩子所有的力气,在燃烧的村庄、凄厉的哭嚎和身后禽兽般的狂笑追捕中,像受惊的小兽一头扎进漆黑冰冷的大海。咸涩的海水包裹着她,吞没了她的哭声,也彻底浇熄了她对“正义”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
大海的漂泊是苦难的教科书。希琳如同无根的浮萍,在岛屿间挣扎求生。她看到的“美好”如同精致的瓷器,在海贼呼啸而至的刀锋下轻易粉碎。商船在烈火中沉没,满载而归的渔村被洗劫一空,欢声笑语的节日庆典被践踏成修罗场。海贼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黑洞,吞噬着无辜者的安宁与生命。
她曾目睹一个海军支部的士兵,在酒馆里对平民耀武扬威,却在海贼来袭时望风而逃,甚至事后将劫掠的罪名扣在受害者头上,只为向上级邀功。世界政府的官员们,永远端坐在高高的云端,对脚下的哀嚎充耳不闻,偶尔施舍的“正义”,不过是维护他们统治的工具。
绝望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一个念头在心底疯长:改变这一切!让海贼放下屠刀,让海军真正守护弱小,让高高在上的“神”看见人间的苦难!可她没有力量。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儿,谁会相信她的呐喊?她的声音,比不过海贼的刀剑,比不过海军的炮火,更比不过世界政府冰冷的法令。
命运给了她一线微光。一次濒死之际,她在荒岛的角落,发现了一颗形状奇异、如同凝固音符的果实。饥饿战胜了恐惧,她咬了下去。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麻痹了感官,随之而来的,是喉咙深处涌起的奇异共鸣。
歌歌果实。它赋予了她声音的力量。
她小心翼翼地尝试,让沙哑的喉咙发出悦耳的音符。天赋如同破土的幼苗,迅速成长。她从街头巷尾的吟唱开始,清澈的歌声如同甘泉,抚慰着疲惫的灵魂。她渐渐有了名气,从无名小岛唱到了繁华的港口,最终名扬大海。水晶歌者希琳,她的歌声被誉为天籁,她的容貌如同星辰,无数人为之倾倒。海贼为她欢呼,海军为她倾倒,甚至偶尔有天龙人,也会在泡泡头罩后投来一丝好奇的目光。
希望,似乎重新燃起。她以为声音可以成为桥梁。
她登上过海贼船,在觥筹交错间,对着那些满手血腥的船长歌唱和平与安宁。有人大笑,说她天真;有人沉默,眼中却毫无波澜;更有人借着酒意,用贪婪的目光亵渎她的善意。海贼的刀枪是他们的命根子,是掠夺财富、攫取权力的獠牙。放下?那等于自断生路。她动听的歌声,不过是他们血腥盛宴上的一道开胃甜点。
她走入过海军基地,在肃穆的礼堂,对着肩章闪耀的将领们歌唱责任与守护。有人礼貌地鼓掌,转身继续对平民呼来喝去;有人眼神闪烁,暗示她可以用“别的方式”换取庇护;还有人直言不讳,告诉她海贼的存在,才能证明海军存在的必要,才能让民众永远依赖他们手中的权力。她的歌声,成了他们粉饰太平的背景音。
她甚至被邀请至圣地玛丽乔亚的边缘,为一位心血来潮的天龙人表演。她试图用歌声传递生命的平等与尊严。回应她的,是泡泡头罩下不耐烦的哈欠和一句轻蔑的嘲弄:“下等生物的歌,唱得再响,也只是取悦神明的工具。世界生来就是服务我们的。”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一次又一次的碰壁。歌声再美,也穿不透贪婪的壁垒,敲不醒麻木的灵魂,更撼动不了根深蒂固的傲慢。海贼不会放下刀枪,因为那是他们生存和野心的獠牙。腐败的海军不会保护人民,因为混乱和恐惧才是他们权力的基石。天龙人更不会改变,他们生来就认定自己是世界的主宰。
希望的火苗,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终于彻底熄灭。她看清了,温柔的歌喉改变不了这个被暴力、贪婪和腐朽规则统治的世界。它只会成为装饰暴行的花环,麻痹苦难的迷药。
绝望的尽头,是另一个极端。当歌之魔王的传说,那足以扭曲现实、掌控人心的禁忌力量,随着艾利吉亚音乐岛的流言传入耳中时,希琳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水晶歌者”的温润光芒彻底消失了。
她不再犹豫。
艾利吉亚的王宫守卫,在她如今的力量面前形同虚设。她轻易地潜入了守卫森严的皇家藏书馆深处。那份被重重魔法封印、由古老羊皮纸承载的歌谱,就静静躺在水晶匣中。守卫的惊呼声、宫廷法师的咒语光芒,在她骤然爆发的歌歌果实力量下,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被更宏大、更混乱的声浪瞬间淹没、粉碎。她击碎水晶,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羊皮纸面。一股庞大、混乱、充斥着无尽悲鸣与毁灭意志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她的灵魂!
“呃啊——!”剧痛让她几乎跪倒,脑海中充斥着亿万生灵的哀嚎与诅咒。这就是歌之魔王的力量?这就是改变世界的钥匙?
没有退缩。她死死攥住歌谱,任由那毁灭的乐章烙印在灵魂深处。巴比伦岛的火焰、母亲的鲜血、流浪时的绝望、无数次徒劳的尝试……所有痛苦的记忆在这一刻化为冰冷的燃料,注入她的意志。
温柔救不了世界。
那就用最极致的“和谐”——哪怕是强制、是沉眠、是抹杀一切不谐之音的毁灭之音——来重塑!
她冲破王宫的穹顶,在艾利吉亚皇室惊恐万分的注视下,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身后,是水晶宫崩塌的巨响,和世界政府“水晶歌者陨落于恐怖袭击”的栽赃报道。
而现在,在这神之谷的焦土之上,她终于奏响了那终极的乐章。她将整个战场拖入了永恒的沉眠,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纷争、只有满足的美梦。这本该是救赎,是终结一切苦难的答案。
可他们,为什么还要醒来?
希琳的目光扫过那些挣扎苏醒的身影。洛克斯的暴戾,罗杰的灼热,卡普的凝重……他们脸上对“现实”的执着,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用沉眠构筑的完美世界壁垒上。
为什么?
为什么放弃唾手可得的完美?
为什么甘愿回到这个充满血腥与背叛的炼狱?
她不懂。
她付出了灵魂的代价,换来这终极的宁静,却依然无法理解这些在血与火中沉浮的灵魂,对“真实”——哪怕是残酷的真实——那近乎本能的执着。
淡金色的水晶眼眸倒映着混乱的战场,巨大的困惑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着她的心。歌之魔王的暗影在她身后无声咆哮,沉梦之谷的终局,在苏醒者的咆哮与她的不解中,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