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望河兴叹(2/2)

工部那几位负责测绘的官吏,原本还抱着膀子看笑话,可看着看着,脸上的讥笑就僵住了。他们传统的测绘之法,靠的是“望竿、皮尺、步量”,测一段百丈河宽,顺利的话也得一两天,误差更是大得离谱。可眼前这群年轻人,摆弄着那个奇奇怪怪的“铜筒子”,嘴里报着一串串他们听不懂的数字,仅仅半个时辰,就完成了一段的测绘,随即又奔赴下一个测绘点。半日之后,赵启拿着一份写满了精确数据的报告,交到张伟面前。“总办,数据出来了。此段河道最窄处,宽一千二百七十三米。两岸平均水位落差,一点七米。中心流速,每秒二点三米。”

那几位工部官吏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场呆立原地。数据精准到“米”!连水位落差和流速都有!这……这是什么仙家方术?羞愧感在他们脸上炽烈燃烧。

就在此时,石开山领着几个弟子,从下游河滩处走了回来。

他满身泥浆,胡子上还挂着冰碴,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这位一生建造无数桥梁殿宇,受人敬仰的老宗师,走到张伟面前,深深看了一眼那台经纬仪,又看了看张伟,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先生,恕老朽直言。”他的声音沙哑干涩,“老朽方才亲自下到河滩,钻探了十余处。此地地质,比老朽一生所见任何地方,都要复杂百倍。”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心向上,却又无力垂下。“传统的营造之法,无论是沉井、木桩、还是石基……在此地,确实无能为力。”说完这句话,他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承认,自己信奉了一生的传统技艺,走到了极限。

消息,比北风跑得还快,迅速传回京师。

朝堂之上,以李善长为首的保守派官员,立刻抓住机会。“陛下!张伟好大喜功,耗费国帑无数,竟将国道修至黄河天堑,成了一条断头路!此乃劳民伤财之举,更是对我大明国策的戏弄!恳请陛下,立刻叫停工程,并追究张伟之责!”一时间,附议者众。

龙椅之上,朱元璋脸色沉郁,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扶手。他没有理会那些慷慨激昂的奏疏,只是在退朝之后,派快马给张伟,送去一道口谕。没有圣旨,没有废话,只有一句,让传旨太监都胆寒的话。

“朕给你一个月。要么,给朕一个渡河的法子。要么,给朕一个不砍你脑袋的理由。”

临时搭建的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到极点。所有核心成员,都看着张伟,等待他的决断。一个月,要么拿出方案,要么人头落地。这是来自皇帝的最后通牒。

张伟却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他没有急着画图纸,反而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传我将令,即刻成立‘黄河水文勘探总队’,我亲任总队长。”他的目光扫过鲁平、赵启,和所有格物学堂的学生。

“我们要乘船,去摸清这条河的脾气。我要知道它每一处的深浅,每一股暗流的方向,每一片河床的材质。”

“总办!这太危险了!”鲁平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天寒地冻的,河里全是冰凌,小船下去,一个浪头就得翻!”“所以,才需要我们亲自去。”张伟的语气不容置疑。

第二天,几艘经过特殊加固的平底小船,冒着刺骨寒风,驶入那片狂暴浊流之中。张伟,亲自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拉网式的勘探,开始了。那是一场与死神的博弈。他们无数次与巨大的浮冰擦肩而过,无数次被凶险的暗流卷得打转。

第十天,意外发生了。他们的小船,在勘探一处深水区时,突兀被一股巨大漩涡吸住!船身剧烈倾斜,一名年轻学生,惊呼一声,直接被甩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救人!”

船上一片混乱。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伟没有丝毫犹豫,他脱掉身上的大氅,纵身一跃,直接跳进那片死亡之河!冰冷河水瞬间将他包裹,无数钢针同时刺入骨髓。

他凭着毅力,在浑浊水中,找到了那个正在下沉的学生,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托出水面。当两人被七手八脚拉上船时,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震撼了。张伟此刻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却依然将那个昏迷的学生,紧紧护在怀里。

那一刻,所有学生和匠人的眼眶,都红了。他们对张伟的感情,从敬畏,升华为一种可以托付生死的拥戴。

一个月,期限已到。张伟带着一身风霜,回到临时帅帐。他瘦了,也黑了,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所有人注视下,将一卷巨大的图纸,铺在中央桌案上。所有人都凑了过来,然后,齐齐屏住呼吸。那是一幅他们从未见过的匪夷所思的地图。上面没有山川,没有城池,只有一条奔腾的大河。密密麻麻的等高线,标示出河床每一寸的起伏。无数细密的箭头和数字,标注着水流的速度与方向。不同的颜色,则代表着河床底部的地质构成。这是一幅前所未有的“黄河立体水文图”!

张伟的手指,缓缓划过图纸,最终,点在河道最窄,水流最急,但河床下地质最为坚硬的一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满帐担忧又期待的目光,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谁说,我们要造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