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催命的战鼓(2/2)
“是啊,大人。”一个负责木料的工头也叫苦不迭,“这柚木,都得用桐油浸泡,自然风干,才能保证不开裂,不变形。这工序,快不了啊!”
“还有人!”林默沙哑地开口,“我们招来的水手,都是些野路子出身。让他们在江里开开船还行,真要让他们上舰,配合作战,没有三五个月的操练,那就是一盘散沙,上了战场就是去送死!”
质疑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不是他们怠工,而是几百年来传下来的经验告诉他们,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鲁平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工坊都嗡嗡作响。他通红着眼睛,像一头发怒的公牛,“皇帝老子要砍山长的脑袋,那就是要砍我们所有人的脑袋!炉子顶不住,就给老子再砌十座!木头干得慢,就他娘的给老装个蒸汽烘干房!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你们这一个个的,还没干就说不行,要你们何用?!”
鲁平的话,虽然粗鲁,却像一盆烈酒,浇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张伟看着他,心中生出一股暖意。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他需要的就是鲁平这样一根筋的“疯子”。
“老鲁说得对。”张伟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困难,是用来解决的,不是用来抱怨的。从今天起,我宣布成立‘技术攻关小组’,我亲自担任组长,鲁师傅任副组长。所有工序上的难题,都报上来,我们一个一个解决。”
他转向那些新招募来的,来自五湖四海的匠人。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身怀绝技。你们的方法,可能和官府作坊里的不一样,甚至有些,是你们的独门秘方。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无论你是谁,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提高效率,保证质量,一经采纳,赏银百两!若能有重大突破,我亲自为你请功,让你光宗耀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原本还有些拘谨,藏着掖着的“野匠”们,眼神瞬间就变了。
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来自福建沿海的船匠站了出来,怯生生地说道:“大人……小人……小人有一种法子,是用海盐和特定的几种草药来煮木头,可以大大缩短木料处理的时间,还能让木头防腐防蛀的效果,比桐油更好。只是……只是这法子,是我们家祖传的,从未外传过……”
“现在,它不再是你一家的。”张伟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你把它说出来的那一刻起,它就是‘海龙王’的。而你的名字,将会和这个方法一起,被刻在总船厂的功劳簿上。”
老木匠的身体,激动得微微颤抖。
“我……我也有个法子!”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铁匠也站了出来,“我们那边打铁,淬火用的不是清水,是……是马尿!淬出来的钢,又硬又韧!就是味儿大了点……”
“哈哈哈哈!”
工坊里,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之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鲁平瞪着那个铁匠,鼻子抽了抽,骂道:“他娘的,只要东西好,别说马尿,就是用你的尿,老子也认了!”
气氛,被彻底点燃了。
各种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的方法,被一个个地提了出来。张伟一边听,一边让书记官飞快地记录。他知道,这些来自民间的智慧,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很多都是经过几代人实践检验的宝贵经验。
这是一场头脑风暴,一场官方技术与民间绝活的碰撞与融合。
然而,就在船厂内部因为这场技术革新而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新的,也是更棘手的问题,悄然浮现。
招募来的匠人中,有官府出身的“官匠”,也有民间来的“野匠”。这两拨人,无论是工作习惯,还是脾气秉性,都格格不入。
官匠们,讲究规矩,一丝不苟,但有时也显得死板,缺乏变通。
野匠们,脑子活络,点子多,但生性散漫,不服管教,有时候为了图快,会省略一些在他们看来不必要的步骤。
这天,鲁平正在检查一根刚刚拼接完成的肋骨。按照图纸,两段木料的接口处,需要用十二根特制的铁钉,以特定的角度和顺序钉入,才能保证最大的结合强度。
可他数来数去,都只有十一根钉子。
“他娘的!谁干的活儿?!”鲁平的咆哮声,再次响彻船坞。
一个年轻的野匠,满不在乎地走了过来,嘴里还叼着根草棍:“鲁爷,咋了?不就少一根钉子吗?我试过了,一样结实!省时省力,还省料!”
鲁平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那个年轻人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老师傅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训斥道:“你懂什么!这叫‘应力结构’,是山长亲自算出来的!少一根钉子,受力就不均匀,平时看着没事,到了海上,一个大浪拍过来,最先断的就是这里!一艘船,几千条人命,就因为你偷懒省下的一根钉子,全完了!”
“切,说得那么玄乎。”年轻人撇了撇嘴,“我们以前造海盗船,比这还省料,不照样在海上跑得飞快?”
“你……”老师傅气得脸色涨红。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鲁平一巴掌,将那个年轻人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嘴里的草棍都飞了出去。
“你造的那是船吗?那是漂在水上的棺材板!”鲁平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吼道,“在老子的地盘,就得守老子的规矩!图纸上画的是十二根,就必须是十二根!少一根,老子就敲断你一根骨头!现在,立刻,给老子拆了重做!做不好,就滚蛋!”
年轻人捂着脸,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服。
周围的野匠们,也都围了过来,脸上带着不忿的神色。而官匠们,则站在另一边,冷眼旁观。
两拨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
张伟站在不远处的脚手架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下去干预。催命的战鼓已经敲响,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这支成分复杂、矛盾重重的队伍,锻造成一块真正的精钢。
而这,或许比造出一艘“海龙王”,还要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