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泥巴和规矩的对决（2/2）

起初，齐泰的炉子，尽显优势。它的设计，完全符合传统流体力学，通风顺畅，火焰很快就从明黄色，变成了炽烈的橘红色。炉身稳定，热气升腾，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那么有条不紊。

而张伟的“泥巴堆”，则像个得了哮喘的病人。刚点着火，就冒出一股股呛人的黑烟，还夹杂着一股烧马粪的怪味。火焰也是时断时续，一副随时要熄灭的样子。

齐泰身后的官匠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

“哗众取宠！”

“还以为有什么高招，原来就是个笑话！”

曹正淳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他甚至不敢再看下去，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向陛下请罪。

然而，一个时辰后，情况，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齐泰的炉子，温度似乎达到了一个极限。火焰依旧是橘红色，炉壁，已经被烧得通体发红，像一块巨大的烙铁。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已经看出了问题，他们开始减少风量，生怕炉子承受不住。

而那座“泥巴堆”，在经历了最初的“咳嗽”后，慢慢地，稳定了下来。黑烟渐渐消失，火焰的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从橘红，到金黄，再到……刺眼的，令人不敢直视的青白色！

一股恐怖的热浪，从“泥巴堆”的炉口喷薄而出，连空气，都发生了扭曲。炉子本身，却只是微微泛着暗红，丝毫没有要熔化的迹象。那掺了马粪的泥砖，在高温下，烧结成了坚固的多孔陶瓷，完美地隔绝了内部的高温。

“天……天呐！”一名官匠，失声叫了出来，“那是什么火？那是天火吗？”

齐泰脸上的得意，早已凝固。他死死地盯着那团青白色的火焰，嘴唇发白，山羊胡，在热浪中，不停地颤抖。他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霸道，如此纯粹的火焰！

“开炉！”张伟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开炉！”齐泰也咬着牙，几乎是吼了出来。他还不信，自己会输！

两边的工匠，用长长的铁钎，猛地捅开了出铁口。

万众瞩目之下。

东边，齐泰的炉子，一股暗红色的，略显粘稠的铁水，缓缓流出，流入预备好的沙模。铁水中，还夹杂着不少黑色的浮渣。这是上好的镔铁，是这个时代，无数铁匠梦寐以求的材料。

然而，当西边的出铁口被打开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股亮得晃眼的，如同太阳融化般的金白色液体，以雷霆万钧之势，喷涌而出！那不是铁水，那分明是一道奔腾的，液态的闪电！

它纯净，炽热，流动性极佳，在流入沙模的瞬间，将整个工地的天空，都映照成了一片白昼！

胜负，已分。

高下，立判。

一边是精铁，而另一边，是……钢！是这个时代，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百炼精钢！

整个工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汪仍在散发着恐怖热量和光芒的钢水上，如同在仰望神迹。

齐泰呆立当场，像一尊石雕。他看着那流淌的钢水，又看了看自己那座“艺术品”流出的，相形见绌的铁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座丑陋的，甚至还散发着怪味的“泥巴堆”上。

他一生的骄傲，他信奉了一辈子的“规矩”和“法度”，在这一刻，被这堆粗鄙的，掺着马粪的泥巴，击得粉碎。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剩下的，只有巨大的震撼，和作为一个匠人，对更高技艺的，最本能的……渴望。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张伟面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工部最德高望重，最桀骜不驯的老司吏，对着这个比他孙子还年轻的上官，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一个字，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总监大人……老朽……输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没有了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求知欲。

“请大人……教我，如何……建这神仙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