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算盘与拳头（2/2）

“蓝玉，放手。”张伟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蓝玉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悻悻地松开了手。夏原吉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第一件事不是喘气，而是整理自己被弄皱的官服，然后重新坐回桌案后，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份镇定，让在场的所有武将都暗自心惊。

张伟走到夏原吉身边，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账册。

“夏大人，你继续说。”

“是，总兵大人。”夏原吉清了清嗓子，拿起算盘，手指在上面灵活地拨动起来，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声。这声音在剑拔弩张的议事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蓝将军申领的军粮，按五千人、九十天足额计算，每日人均八合，共需米粮二十二万五千斤。按市价折算，约合白银四千五百两。但账单上所列，却是白银七千两。多出来的两千五百两，名目为‘运输损耗’及‘杂项开支’。敢问将军，从京畿大营到沿海，走的是官道，有卫所接应，何来如此之高的损耗？”

蓝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吾道：“这个……路上总得打点一下吧？车马劳顿，也得给弟兄们加加餐……”

夏原吉没理他，算盘珠子拨得更快了。

“再说军械。‘神仙钢’胸甲，神机营统一出库，不走市价。火枪，每杆定价十二两。虎蹲炮，每门一百五十两。这些都有明确的定价。但将军的申领单上，却在每一项后面，都加了三成的‘维护保养费’。下官敢问，新出厂的军械，还没用就要维护吗？这笔钱，又是做什么用的？”

“我……”蓝玉额头开始冒汗了。这些都是军中沿用多年的潜规则，算是一笔给将领们的灰色收入，没人会拿到台面上说。没想到这个夏原吉，居然一笔一笔，算得如此清楚！

“最后，也是数额最大的一笔。”夏原吉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下，抬头看向蓝玉，目光锐利如刀。“开拔赏银。按例，一级战备，每名士兵可支取赏银五两。五千人，共计两万五千两。但将军的账单上，是五万两。多出来的两万五千两，名目为‘安家费’。下官查过户部档册，‘穿心’营的士兵，皆为军中选拔的精锐，大多无家无室，即便有，朝廷也另有抚恤条例。这笔‘安家费’，不知是安的谁的家？”

“噼啪！”一声，夏原吉将最后一颗算珠拨到位。

他站起身，将算盘和账册推到堂中。

“总数一十八万三千二百两。其中，名目不清、数额虚高、无据可查的款项，共计四万八千七百两。”

夏原吉的声音回荡在鸦雀无声的议事堂里。

“四万八千七百两白银。可以多铸一百门虎蹲炮，或者多造四千杆火枪。也可以让‘穿心’营的五千弟兄，在三个月里，顿顿有肉吃。”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蓝玉，一字一句地说道：“蓝将军，下官的算盘珠子，确实挡不了倭寇的刀。但是，它能让您的弟兄们，手里有更锋利的刀，身上有更坚固的甲，肚子里有更实在的饭。下官的算盘，就是将士们的底气！”

“你……”蓝玉指着夏原吉，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拳头，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座由账册和数字堆砌起来的、坚不可摧的城墙上。

张伟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暗自叫好。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夏原吉！一个敢用算盘，去硬撼将军拳头的人！

他走上前，拿起那本账册，看也没看，直接扔回到蓝玉怀里。

“拿回去，重写。”

张伟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从今天起，总兵府所有开销，哪怕是一根针，一卷线，都必须有夏大人的签字画押，否则，户部一文钱都不会拨。谁敢为难夏大人，就是为难我张伟。谁敢动夏大人一根手指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曹正淳。

曹正淳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用他那特有的，仿佛从地府里飘出来的声音，幽幽地说道：“……锦衣卫的诏狱里，还有不少空位子。”

蓝玉一个激灵，怀里那本账册像是烫手的山芋。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文官，再看看面沉似水的张伟和阴气森森的曹正淳，终于，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将，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他对着夏原吉，极其别扭地，拱了拱手。

“夏……夏大人。刚才……是俺老蓝鲁莽了。这账，我回去，马上改！一定改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夏原吉微微颔首，还了一礼：“将军言重了。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此消弭于无形。议事堂里的武将们，再看向夏原吉的眼神，已经从轻蔑，变成了深深的忌惮，甚至有了一丝敬畏。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总兵大人麾下，没有一个是善茬。有能杀人的将军，有能诛心的太监，现在，又来了一个能“算死人”的账房先生。

这征倭总兵府，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