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禅机与账本(1/2)
京都,经略府。
这座昔日的公卿府邸,如今已经彻底换了人间。没有了枯山水的雅致,取而代之的是青石铺就的宽阔道路,足以让四马并行的军车畅通无阻。来往行走的,不再是步履缓慢的官吏,而是一队队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步履矫健,眼神警惕,身上散发出的肃杀之气,让空气都显得有几分凝重。
安国寺惠琼站在府门外,双手合十,微微垂首。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僧袍,眉眼低顺,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云游僧人。然而,他那宽大僧袍下微微鼓起的肌肉,以及偶尔一瞥间闪过的精光,都昭示着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便是小早川隆景派来的使者,毛利家的“舌头”。
一名锦衣卫上前,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引路。惠琼跟在后面,心中却在飞速盘算。他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皆是冰冷的效率与绝对的权威。这里不像是一个官署,更像是一个巨大战争机器的心脏,每一处齿轮都在精确而无情地转动着。
小早川隆景的计策,他已烂熟于心。“耗”、“谈”、“联”,三管齐下,环环相扣。而他此行的目的,便是这至关重要的“谈”字诀。他要用最谦卑的姿态,最诚恳的言辞,来麻痹这位明国经略,为元春叔侄的水军袭扰争取时间,为联络上杉谦信创造机会。
他自信,凭自己多年来在各大名间纵横捭阖的口才与智慧,纵然不能说服对方,也足以拖延一阵。佛法禅机,言辞机锋,这是他最擅长的武器。
然而,当他被带到张伟面前时,他准备好的一切腹稿,都瞬间被打乱了。
会面的地点,并非庄严肃穆的评定室,也不是风雅幽静的茶室。那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巨大的玻璃窗将冬日的阳光尽数纳入,照得室内纤尘不染。张伟并未高坐主位,而是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后。桌上没有文房四宝,没有茶具香炉,而是堆着一摞摞码放整齐的账册,旁边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南蛮人”正在飞快地拨弄着一个发出清脆“咔哒”声的精巧算盘。
此人正是夏原吉。他见到惠琼进来,只是抬眼瞥了一下,便又低下头,沉浸在数字的世界里,仿佛这个名动西国的使者,还不如他账本上的一位小数重要。
“安国寺惠琼大师,请坐。”张伟的声音很平和,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一张椅子。
那是一张惠琼从未见过的椅子,有靠背,有扶手,坐上去很舒服,却也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与张伟之间,隔着一张巨大的桌子,仿佛不是在进行外交会谈,而是在……面试?
“贫僧安国寺惠琼,奉我家主公毛利辉元、以及两位叔父大人之命,特来拜见经略大人。”惠琼压下心中的异样,合十行礼。
“免了。”张伟摆了摆手,“我时间有限,夏会计的时间更宝贵。大师此来,所为何事,直说吧。”
这种开门见山,让惠琼准备好的所有铺垫都哽在了喉咙里。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贫僧此来,是为天下苍生。经略大人神威天降,扫平京都宵小,重塑秩序,功德无量。然,兵者,凶器也。织田家与本愿寺相争,已致生灵涂炭。如今,战火又将蔓延至西国。我家主公深感不安,不愿再见血流成河。故此,特派贫僧前来,向大人表达我毛利家的善意。”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此乃我毛利家一点心意。另,我家主公愿意开放备后国的尾道港,与大明通商,互通有无。只求大人能降下慈悲,罢止刀兵,则西国百万生民,皆感念大人恩德。”
一套说辞,有礼有节,既表达了臣服,又送上了实际利益,还占据了“为民请命”的道德高地。惠琼说完,心中稍定。他相信,没人能拒绝这样一份充满“善意”的提议。
张伟没有去看那份礼单,只是拿过一张纸,用一支鹅毛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尾道港?”他头也不抬地问,“年吞吐量多少?码头泊位能停靠多大的船?航道深度几何?港区仓储容量多大?周边是否有成熟的陆路交通网,可以辐射多大范围的市场?”
一连串问题,问得惠琼目瞪口呆。这些词汇,他有的能听懂,有的则闻所未闻。他哪里知道什么年吞吐量、仓储容量?
张伟见他不答,放下笔,抬起头,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看待原始人般的平静。“夏会计,你来告诉大师,一个不合格的港口,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夏原吉停下手中的算盘,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眼镜,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开口:“一个不合格的港-口,意味着高昂的物流成本、低下的周转效率和潜在的沉没风险。我们需要投入巨资进行航道疏浚、码头扩建、仓库建设,并重塑其陆路运输体系。根据初步评估,将尾道港改造成符合‘株式会社’最低标准的二级港口,前期投入至少需要三十万两白银,建设周期为两年。而根据其地理位置和市场腹地分析,该港口预计在运营五年后,才有可能实现收支平衡。”
他顿了顿,看向惠琼:“大师,你的意思是,毛利家送给我们一个项目,我们不仅不能立刻盈利,还需要先自掏腰包,投入三十万两和数年时间,去帮你们建设领地?”
惠琼的额头,第一次渗出了冷汗。他引以为傲的纵横之术,在对方冰冷的数字和商业逻辑面前,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块精钢上,震得自己手腕生疼。
张伟拿起那份礼单,扫了一眼,然后随手扔到一旁。“黄金五百两,珍珠十斛……这些东西,是给寺庙上香的香火钱吗?”他笑了,那笑容让惠琼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大师,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是来化缘的。我,张伟,大明日本株式会社的首席执行官,是在做生意。”
“毛里家的生意,我看过了。”张伟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你们的核心业务,是依托濑户内海的水军,垄断航运,收取保护费,顺便搞点走私。这是一门不错的生意,但模式太落后,效率太低。在我看来,毛利家是一家拥有优质核心资产(水军和航道),但管理层思维僵化、盈利模式单一、亟待重组的落后企业。”
“企业?”惠琼艰难地吐出这个词。
“对,企业。”张伟点头,“而我,就是来做资产重组的。织田信长是我的外包施工队,负责前期拆迁。现在,你,代表毛利家,来到我的办公室。那么,我们就不妨谈谈收购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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