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微晶子的过往(2/2)

“我厌了。”这三个字,他说得极重,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又仿佛凝结了毕生的失望。“厌了那些永无休止的论辩与争斗,厌了被人簇拥探究,厌了看似广阔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牢笼——名声的牢笼,门派的牢笼,恩怨情仇的牢笼。”

“于是我开始‘失踪’。越是险僻、荒凉、被人遗忘的角落,越合我意。采药的深山,守林的破屋,边陲小镇最不起眼的客栈……待一段时间,感觉风声或人味近了,便再换一处。”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段飘萍般的岁月,“像个孤魂野鬼,倒也自在。”

“那……为何最终是这里?”陈墨忍不住追问。监狱,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一个理想的隐居地。

微晶子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平静,甚至可说是……满足。

“大约八年前,我在西南一处古镇逗留。当地两个积怨已久的武学世家又要火并,牵累甚广。我多管了一桩闲事,露了行迹,惹上了其中一方。”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陈墨能想象那“闲事”定然不小,“追索得紧。恰好那时,我得知此地监狱有个老杂役病重将死,无亲无故。我便顶了他的名,自愿入狱服刑——他原是因些偷窃小事判了两年,我进来时,他那刑期也没多久了。”

陈墨愕然。自愿入狱?顶替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份?

“刑满,我却没走。”微晶子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发现这里,竟比我过去几十年寻到的任何一处‘隐居地’都要好。规则森严,自成天地。在这里,我只是一个编号,一个沉默寡言、行将就木的老囚犯。没有江湖,没有恩怨,没有探寻的目光。每日劳作、放风、枯坐,看着日影在高墙上移动,听着雨点敲打铁窗……心,反而真正静了下来。”

他看向陈墨,目光深邃:“墙,在外面。真正的牢笼,往往在心里。在这里,我心里的牢笼,反倒碎了。”

陈墨如遭雷击,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他从未想过,“自由”与“禁锢”,竟能以如此悖谬的方式达成统一。

“教你这些,”微晶子重新阖上眼,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状态,“一是见你心性尚纯,陷于此地仍有医者之念,难得。二来……”他停顿了一下,“我这身东西,随我埋进土里,或烂在这里,也无不可。但若能留下一星半点,在合适的人手里,或许还能治好几个‘张老三’,也算是没白来这世上一遭,没白在这牢里清净这么些年。”

话音落下,牢房重归寂静。那寂静却与之前不同了,仿佛被老人的故事填满,变得无比厚重、深邃。

陈墨望着重新入定、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微晶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位神秘的传功者,更是一座活着的、行走的、选择了最奇特归宿的“江湖”。而他刚才听到的,只是那座巨大冰山,浮出水面微不足道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