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监狱中的孤岛(2/2)

如今,他有了独立且安静的空间,与师父微晶子之间的那种特殊精神联结,变得越发顺畅和深入。不再需要像以往那样,只能在夜深人静、提心吊胆的间隙,偷偷存想感应。现在,每当晨曦微露,或夜幕低垂,他都可以从容地盘坐在陋室之中,或漫步于药圃之侧,让心神彻底沉静下来,去聆听、去感悟、去对话。

师父的“声音”不再仅仅是危机时刻的点拨,而成为一种持续存在的、滋养心田的源泉。那些深奥的医理药性、精妙的导引吐纳之法、乃至一些涉及人体阴阳五行、天地气息感应的玄妙道理,都如同涓涓细流,在心识的土壤中缓缓渗透、融合。陈墨发现,自己对许多以前一知半解或死记硬背的东西,开始有了豁然开朗的领悟。例如,某种草药在师父的意念引导下,他不仅能知其性味归经,更能“感受”到它在不同时辰、不同土壤状态下所蕴含的细微气息差异,以及如何通过简单的炮制或配伍,微妙地引导其药力走向。

他也会就自己在旧医书中看到的疑难案例或矛盾论述,在静思中向师父“请教”。虽然得不到具体的、言语化的答案,但往往在沉思之后,脑海中会自然浮现出某种全新的思考角度,或是对某条古老训诂的深刻印证,仿佛师父正以他独有的方式,引导陈墨自己去发现和验证真理。

白天,他一边劳作,一边实践。采摘草药时,他会下意识地运用师父所授的“观气”之法(一种专注的直觉感知),选择状态最佳的植株和部位;处理草药时,手法也愈发精细考究,何时晒、何时阴干、如何切片、如何配伍研磨,都似乎有了更内在的韵律。他甚至开始尝试用有限的材料,模拟一些简单的古法炮制,如九蒸九晒等,虽然条件简陋,成品粗糙,但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极好的修行。

夜晚,则是系统梳理和深度静修的时间。他会就白天的实践和感悟进行复盘,在脑海中与师父传授的理论相互印证。然后,练习那套越发纯熟的导引吐纳术,感受气息在体内的周流运转,涤荡白日劳作带来的疲惫,也隐隐滋养着曾被苦难和冤屈损耗的心神。有时,他会对着那几本手抄的笔记,用捡来的炭笔,在旧书的空白处或自制的小纸片上,记录下新的体会或疑问。字迹依然工整,但笔触间,多了几分沉静与笃定。

这种全身心的投入,带来的不仅是知识的增长和技艺的精进,更是一种内在的安定与充实。外界的风云变幻、帮派的虎视眈眈、乃至自身尚未洗刷的冤屈,似乎都被暂时隔在了这方小小天地之外。他像一株被移栽到合适土壤的植物,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默默扎根,安静生长,汲取着古老传承的养分。

当然,他并未完全与外界隔绝。他依然会通过狱警,定期将自己整理的、针对监狱常见小毛病的简易防治方案,匿名提供给医务室。偶尔,也会有经过特许的囚犯(通常是病情复杂、医务室束手无策,且经王劲松默许),被带到他的小屋外,由他进行简单的望闻问切,给出草药调理或推拿的建议。他对待这些“病患”一如既往地认真平和,但绝不多言,也绝不卷入任何是非。他的“医术”,在这高墙之内,逐渐成为一种被默许存在的、特殊的“公共资源”,而他的超然地位,也由此变得更加稳固。

陈墨知道,眼前的安宁并非永恒,监狱长的庇护也非无限。但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将每一天都视为向师父学习、沉淀自我的宝贵时光。他就像一枚被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的涟漪或许因权力的介入而暂时平复,但在无人可见的深处,他正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和速度,向下沉潜,向内探索,积蓄着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力量。

西角平房的灯光总是熄得很早,融入监狱广袤的黑暗。但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一颗沉寂已久的心,却在孤独与专注中,被悄然点亮,映照着古老智慧的不灭微光。外界的风波或许仍会再起,但至少在此刻,陈墨得以在这方寸之地,安守他的药香与书卷,与跨越时空的师者,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深刻的对话。这,已是困囿之中,最大的幸运与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