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永徽帝主持最后一次大计(官员考核),强调务实(2/2)

整个过程,永徽帝听得非常仔细,不时在面前的纸上记下一两个关键词。太子在一旁观察,发现父皇关注的焦点始终在具体措施、实际效果、存在问题及应对方案上,对于那些“风调雨顺、托陛下洪福”之类的套话,完全是充耳不闻。

接下来几位官员,有治河有功的,有平盗安民的,表现不一。永徽帝的提问也越发犀利直接。一位来自中原某大州的刺史,大谈特谈任内修缮了多少庙宇、举办了多少次“乡饮酒礼”、教化乡民卓有成效,赋税却只是勉强完成。永徽帝听了一会儿,打断他问道:“卿修缮庙宇、举办乡饮,花费几何?钱从何来?可曾加征于民?境内去岁诉讼案件多少?其中田土钱债纠纷几何?可曾切实为民解难?”那刺史顿时额头冒汗,支支吾吾,数句含糊。永徽帝脸色微沉,不再多问,只让吏部详细核查其钱粮账目与刑名案卷。

另一位来自北方边州的太守,则因为去年应对寒潮、安抚边民得力而受到关注。他详细汇报了如何开仓平粜、组织以工代赈修缮烽燧道路、与归附蕃部协商互市渡过难关的具体举措,虽然言辞朴实,甚至有些琐碎,但每一步都有具体数字和事例支撑。永徽帝听完,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问道:“今春雪融,可有边民因去岁冻馁而欲南迁?春耕种子、牲畜可还充足?”太守答道:“托陛下洪福,赈济及时,去冬虽苦,冻死者极少。今春仅有数十户贫民南投亲友,已予放行并通告沿途关照。春耕种子已由常平仓贷放,牲畜虽有折损,但去岁互市换回部分母畜,正在恢复。蕃部亦较安稳。”永徽帝点了点头,对吏部尚书道:“边地苦寒,能务实安民,保境无虞,便是大功。其考绩,当优。”

考核进行数日,太子袁谨在旁听得心潮起伏。他亲眼看到,同样面对皇帝,那些平日里奏章写得花团锦簇、善于引经据典的官员,一旦被问到具体民生数据、案件处理细节、钱粮来龙去脉时,往往捉襟见肘,顾左右而言他。而那些看起来木讷寡言、奏对时甚至有些紧张的官员,反而因为长期扎根实务,对辖区情况了如指掌,回答起来虽然不够“精彩”,却扎实有料。父皇的态度也泾渭分明:对前者冷淡追问,对后者虽也严厉,却时有嘉许之意。

在一次午间歇息的间隙,永徽帝呷着参茶,对太子道:“谨儿,这几日看下来,有何体会?”

太子恭声答道:“儿臣深感,为官一方,空谈教化、虚饰政绩易,踏实做事、解决实难难。如那苏州刺史,于新法推行、工商管理,皆能落到实处,查有实据;那边州太守,于天灾之下,能百计安民,稳固边疆。此方为社稷真正所需之干吏。而那些只务虚文、不察实情的,纵然口吐莲花,于国于民何益?”

永徽帝欣慰地点点头:“你能看出此点,便不负朕让你旁听之意。‘大计’之要,首在‘核实’二字。数字可核实,案例可核实,效果可核实。一切考核,当以百姓是否得实惠、地方是否真安定、法令是否得贯彻为准绳。朕主持这最后一次大计,便是要再给天下官员立一个标杆:升迁之道,在实绩,不在虚名;在利民,不在逢迎。此风若能延续,则吏治可期清明,国本可期稳固。”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朕老了,精力不济,日后这类具体考核,要靠吏部法度,靠御史监察,更要靠后世之君把握此‘务实’之魂。你将来继位,须牢记今日所见所感。任官用人,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称职的边州太守,胜过十个只会清谈的朝中大夫。”

太子肃然长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以‘务实安民’为用人行政之要。”

数日后,这场由皇帝亲自主持的“大计”廷对终于结束。吏部根据考核情况,结合历年档案与御史风闻,迅速拟定了对各官员的初步考绩建议。最终结果虽未立刻公布,但风向已然清晰:那些务实能干、尤其是在应对新政策(如一条鞭法)、新事物(如手工工场)、新挑战(如北方寒潮)中表现出色的官员,大多获得了“卓异”或“称职”的评价,有望获得升迁或重用;而那些作风浮夸、政绩虚渺者,则面临“平常”甚至“不称”的评定,仕途堪忧。

这场被后世史家称为“永徽末考”的官员考核,其意义远超一次例行人事评定。它如同一把精准的尺子,在永徽统治的晚期,再次鲜明地度量并宣告了帝国的用人标准与价值取向。它告诉所有在任和未来的官员: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帝国里,想要得到认可与晋升,最硬的通货不是华丽的辞藻或渊博的经典,而是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是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的实绩。永徽帝用他最后的精力,为他长达三十余年的统治,也为帝国的未来吏治,再次夯实了“务实”这块至关重要的基石。帝国的巨轮,在船长即将交班之际,又一次校准了它依赖的、最重要的船员选拔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