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丽华之心,怨恨暗生(2/2)
寝宫的门被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门板,她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顺着门板软软地滑坐到地上。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此刻终于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决堤。她没有放声痛哭,而是那种撕心裂肺却死死压抑着的、无声的恸哭。泪水模糊了视线,冲刷着脸上的脂粉,留下狼狈的沟壑。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直到尝到那咸腥的血味,才勉强没有让自己崩溃尖叫。
恨!蚀骨灼心的恨意,如同最剧烈的毒药,在她四肢百骸中疯狂流窜!
恨郭圣通!恨她夺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后位,恨她拥有高贵的出身和强大的舅家,恨她那般从容地享受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那个女人的每一次呼吸,在她听来都是一种炫耀!
恨刘秀!恨他的薄情寡义,恨他的权衡算计!什么“娶妻当得阴丽华”,什么结发之情,在江山权势面前,统统不堪一击!他亲手将她从云端推入泥沼!
恨真定王府!恨河北派系!恨那些粗鄙的武夫,凭着手握兵权,便敢胁迫君王,将她逼到如此境地!
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何出身不如人,恨阴家为何势单力薄,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一步怀上龙种!如果……如果她也有儿子……
各种恶毒的、怨恨的念头,如同沼泽中滋生的毒蕈,在她心中疯狂蔓延、交织。长秋宫的灯火,郭圣通母仪天下的姿态,刘秀那看似满意实则冷酷的眼神……这一幕幕,如同烧红的铁钳,一遍遍烙烫着她的灵魂,留下永世无法愈合的、丑陋的疤痕。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流干了,只剩下干涩而疼痛的眼眶,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灼痛。殿外,响起了挽月带着哭腔的、小心翼翼的声音:“姑娘……姑娘您开开门啊……让奴婢进去看看您……您别吓奴婢啊……”
阴丽华没有回应。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妆容尽毁,原本清澈动人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里面翻滚着的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混合着绝望、不甘与滔天恨意的幽暗火焰。
她不能就这样认输!绝不!
郭圣通赢了名分又如何?这深宫之中,日子还长得很!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在陛下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只要……只要她还能找到机会……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情绪激动而麻木颤抖。她踉跄着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那个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眼神却异常狠厉如鬼的女人。
这还是那个曾经名动南阳、以温婉贤淑着称的阴丽华吗?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夜枭般的冷笑。她拿起旁边冰冷的湿帕,浸入早已凉透的水盆中,然后,用力地、几乎要搓掉一层皮般,狠狠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与残妆。动作粗暴,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快意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脂粉褪去,露出底下苍白而真实的皮肤,以及那双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充满了怨恨与算计的眼睛。
“挽月。”她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和压抑而沙哑不堪,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与平静。
“奴婢在!奴婢在!”挽月听到回应,几乎是哭着应道,连忙推门而入。看到阴丽华此刻的模样,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多问,只是垂首侍立。
“去打盆热水来,本宫要净面。”阴丽华吩咐道,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另外,去准备一下,明日……请朱佑朱大人的夫人递牌子入宫。就说,本宫新得了一些南阳带来的精致花样,心中欢喜,想请她一同参详参详,以解……思乡之苦。”
挽月心中剧震。朱佑是南阳派在朝中的核心人物,其夫人亦是阴丽华的心腹之交。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姑娘要见朱夫人,其意图……她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连忙躬身:“是,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
当寝宫内再次只剩下阴丽华一人时,她已经重新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寝衣。虽然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锐利。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远处长秋宫方向那依旧隐约可见的、象征着无上荣光的灯火。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节泛白。
“郭圣通……”她低声呢喃,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黏腻,“你今日的风光,他日必成为你的催命符!”
“这皇后之位,你且坐着。看看它,究竟烫不烫手!”
“今日我阴丽华所受之辱,他日……定要你,和你的儿子,百倍千倍地偿还回来!”
夜色深沉,北宫增成舍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怨灵,将所有的恨意与阴谋,都吞噬进那无边的黑暗之中。一颗被仇恨彻底浸透的种子,已然破土,只待时机,便要滋生出最恶毒的藤蔓,将这深宫,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