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黛玉丧母(1/2)

腊月初七,大雪。

这日的雪下得格外大,鹅毛似的,铺天盖地,不过半日工夫,荣国府的亭台楼阁就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园子里的老梅开了,红艳艳的花瓣缀在雪枝上,煞是好看,可府里上下却无人有赏梅的雅兴——荣庆堂那边传来消息,老太太又哭了。

邢悦正在东院暖阁里教贾璋认字。小家伙两岁多了,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坐在炕桌前,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毛笔,在纸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璋儿真聪明。”邢悦笑着摸摸儿子的头,“比哥哥小时候学得还快。”

贾璋抬起头,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这孩子的性子像邢悦,温和平静,不哭不闹,很好带。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秋桐掀帘进来,脸色有些白:“太太,荣庆堂那边……扬州来急信了。”

邢悦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扬州。

贾敏。

她立刻站起身:“老太太怎么样了?”

“正哭着呢。”秋桐低声道,“说是姑太太病重,怕是……不好了。鸳鸯姐姐让赶紧请老爷太太过去。”

邢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她对奶娘道:“看好璋儿。”又对秋桐说:“去请老爷,就说老太太有要紧事。”

她回房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缎子袄,外罩淡青色比甲,头发重新抿了抿,只插了根银簪。收拾妥当,贾赦也来了,两人一同往荣庆堂去。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廊下的灯笼在风雪里摇晃,光影破碎。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神情肃穆,不敢出声。

荣庆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贾政、王夫人、李纨、王熙凤都在。贾母坐在正中的榻上,手里攥着一封信,眼泪不住地往下掉。鸳鸯在一旁劝,可怎么劝都没用。

“母亲,”贾赦上前,“您别急,慢慢说。”

贾母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嘶哑:“敏儿……我的敏儿……怕是撑不住了……”

她把信递给贾赦。邢悦站在一旁,瞥见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是林如海的亲笔。信上说,贾敏入冬后便染了风寒,起初以为是小病,谁知越来越重,如今已卧床不起,药石罔效。大夫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的敏儿啊……”贾母捶着胸口,“她才三十多岁……怎么就……怎么就……”

王夫人也抹着泪:“妹妹命苦……远嫁扬州,这些年见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王熙凤扶着王夫人,眼圈也红了:“姑母还那么年轻……表妹才六岁呢……”

提到表妹,贾母哭得更厉害了:“黛玉……我那外孙女……才六岁……要是敏儿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怎么办……”

满屋子都是哭声。邢悦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屋子悲痛的人,心里沉甸甸的。

贾敏。

那个在原着中只存在于回忆里的女子,贾母最疼爱的女儿,林黛玉的母亲。

她真的要走了。

按照原着的时间线,贾敏确实是在黛玉六岁时病逝的。然后黛玉被接进贾府,开始了她悲剧的一生。

邢悦闭了闭眼。她改变不了这件事。贾敏的病是命数,她无能为力。她能做的,只是在那孩子来之后,尽量让她少受些苦。

“母亲,”贾政这时开口,声音沉重,“如今不是哭的时候。得派人去扬州,看看妹妹。若是……若是真不好了,也得有人料理后事,接黛玉回来。”

贾母止住哭声,抬起头:“你说得对……得派人去……派谁去?”

众人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贾赦年纪大了,又是长子,不便远行。贾政是朝廷命官,更不能擅离职守。贾珠已逝,贾琏……

“让琏儿去吧。”贾母道,“他是长孙,也该历练历练了。再说,他是举人,身份也体面,去了扬州,林家那边也好说话。”

贾琏如今十八岁,新婚刚满三个月。让他去,确实合适。

“那就让琏儿去。”贾赦点头,“我这就让人叫他过来。”

贾琏很快来了。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满屋子的人神情肃穆,祖母眼睛红肿,心里咯噔一下。

“祖母,父亲,母亲。”他行礼道。

“琏儿,”贾母招手让他上前,把信递给他,“你姑姑病重,怕是不好了。你收拾收拾,明日就动身去扬州。若是……若是你姑姑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料理后事,把你表妹接回来。”

贾琏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他想起那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姑姑——最后一次见,还是他十岁那年,姑姑回京省亲,给他带了扬州的糕点,摸着他的头说“琏儿长高了”。

“孙儿明白。”他收起信,声音沉稳,“孙儿这就去准备。”

“多带些人。”贾赦嘱咐道,“路上小心。到了扬州,事事听你姑父的,不可自作主张。”

“是。”

从荣庆堂出来,雪下得更大了。贾琏和邢悦并肩往回走,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东院门口,邢悦才开口:“琏儿,这一去……怕是见不到你姑姑最后一面了。”

贾琏沉默片刻,低声道:“儿子知道。但总得去。表妹还小,不能没人管。”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母亲,表妹……接到府里后,您会照顾她吗?”

邢悦看着他年轻的脸,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怜悯。这个孩子,自己才刚成亲,却已经懂得心疼别人了。

“会。”她重重点头,“只要她来,母亲会照顾她。”

贾琏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谢谢母亲。”

当夜,东院灯火通明。下人们忙着给贾琏收拾行装,冬衣、银两、药材,还有带给林家的礼物。王熙凤亲自打点,她如今帮着管家,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

“夫君这一去,怕是得两三个月。”她一边整理衣物,一边道,“扬州天冷,多带几件厚衣裳。这些参片也带着,路上若是乏了,含一片提提神。”

她说得细致,面面俱到。贾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暖意。这个妻子,虽然精明要强,可对他,是真心实意的。

“辛苦你了。”他轻声道。

王熙凤转过身,笑了:“夫君说的什么话,这是妾身该做的。”

烛光下,她的笑容明媚。贾琏忽然想,若是没有那三条规矩,若是她不是王家的女儿,他们或许能过得很好。

可惜,没有如果。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贾琏带着林之孝和几个小厮,骑着马,在众人的目送中离开了荣国府。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远去。

邢悦站在门口,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去,带回的将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一个在原着中,哭尽一生眼泪的女孩。

腊月二十,扬州来信了。

信是贾琏写的,字迹潦草,透着疲惫。他说,他赶到扬州时,姑母已经不行了。拖了三日,腊月十五那日,姑母去了。走的时候很平静,只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照……照顾黛玉……”

六岁的黛玉哭成了泪人。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孝衣,跪在灵前,不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得贾琏心里发酸。

“表妹很懂事。”贾琏在信里写道,“不哭不闹,可越是懂事,越让人心疼。姑父伤心过度,病倒了。府里乱成一团,儿子帮着料理后事,等过了头七,就扶灵回京。”

信传到荣国府,贾母又哭晕了过去。王夫人、李纨陪着哭,连王熙凤也掉了泪。府里上下都换了素服,准备迎接贾敏的灵柩。

邢悦没哭。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景。

贾敏死了。

那个在原着中只活在记忆里的女子,真的走了。

那黛玉呢?那个“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女孩,真的要来了。

正月初八,贾琏回来了。

那日天气极冷,寒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荣国府大门敞开,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贾母由鸳鸯搀着,站在门口,眼睛直直地望着街道尽头。

午时三刻,车队出现了。

先是几辆马车,接着是一辆灵车,黑漆描金,拉着贾敏的棺木。最后是一辆青帷小车,车里坐着黛玉。

车队停下,贾琏翻身下马。他瘦了一圈,眼圈乌青,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他走到贾母面前,跪下:“祖母,孙儿……回来了。”

贾母看着他,又看看那具棺木,腿一软,差点摔倒。鸳鸯忙扶住她。

“我的敏儿……我的敏儿……”她喃喃着,扑向棺木,被众人死死拉住。

一片混乱中,邢悦的目光落在那辆青帷小车上。

车帘掀开了,一个小丫鬟先下来,然后转身,扶出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外罩淡青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像株风一吹就倒的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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