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分家之议(1/2)

正月二十,省亲事毕。

荣国府上下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连檐下的红绸都显得有气无力。那些为迎接贵妃娘娘省亲搭建的亭台楼阁、扎制的彩灯花树,如今都成了碍眼的累赘,要一一拆除清理。下人们脚步虚浮,眼底带着连日劳累的青黑,可还得强打精神收拾残局。

贾赦站在荣禧堂前的月台上,看着一箱箱从库里搬出来的瓷器摆设——都是为省亲新添置的,描金彩绘,精美绝伦。可他知道,这些东西多半是要收进库房落灰了,下次再用,不知是何年何月。

“老爷,”林之孝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过来,脸色有些发白,“这是省亲的用度总账,请您过目。”

贾赦接过,随手翻开。只看了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再翻几页,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这……这么多?”

账簿上墨迹淋漓,记录着一笔笔开销:

“定制贵妃舆轿及仪仗:八千两。”

“重修省亲别墅及园景:三万五千两。”

“置办各色摆设器皿:一万二千两。”

“宴席食材、酒水、赏封:两万八千两。”

“各色绸缎、衣料、首饰:一万五千两。”

“……”

最后一行朱笔小字触目惊心:“省亲总计:十五万八千两。”

十五万八千两。

贾赦握着账簿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省亲花费巨大,可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荣国府一年的田庄收成加上铺面租金,满打满算也就五万两左右。这一下子,就是三年多的进项!

“公中……还剩下多少?”他哑着嗓子问。

林之孝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账面上……还有三万两。可那是预备着今年各房月例、下人薪俸、日常嚼用的……若是动了,下半年就……”

就揭不开锅了。

贾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

这些年,他不是不知道公中亏空。王夫人管家,表面风光,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田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铺面租金拖着不给,可府里的开销却一年比一年大。他原想着,好歹是国公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不至于……

可这十五万八千两,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父亲。”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贾赦回头,见贾琏不知何时来了,正看着他手中的账簿,脸色同样凝重。

“琏儿……”贾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贾琏走过来,接过账簿,一页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如今帮着打理东院产业,对银钱进出最是敏感。这账目上的数字,让他心惊肉跳。

“这还只是省亲的花销。”他合上账簿,声音低沉,“儿子前几日看过公中总账,这些年陆陆续续的亏空,加起来……怕是不下十万两。”

十万两。

贾赦腿一软,踉跄后退两步,被贾琏扶住。

“父亲当心。”

“我没事……”贾赦摆摆手,声音嘶哑,“只是……只是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恩侯,你是长子,要撑起这个家……”

可他撑住了吗?

这些年,他沉迷酒色,荒唐度日,把家事都推给弟弟弟媳。如今家业凋零至此,他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父亲?

“父亲,”贾琏扶他在石凳上坐下,低声道,“这事……得早做打算了。”

贾赦抬起头,看着儿子年轻却沉稳的脸:“你的意思是……”

“分家。”

两个字,像惊雷,炸在贾赦耳边。

他猛地站起来:“不可!父母在,不分家!这是祖训!”

“祖训也要看情形。”贾琏神色平静,“如今公中亏空至此,若是再不分家厘清,拖下去,只会越陷越深。到时候,就不是分家,是败家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父亲,您想想珠大哥哥。他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去考科举?因为二房指望着他光耀门楣,重振家业。可如今珠大哥哥不在了,二房的指望……还剩什么?”

贾政是个清官,俸禄有限。王夫人管家多年,却只知挥霍,不懂经营。宝玉……那个衔玉而生的孩子,如今十岁了,还只在内帷厮混,哪里是能撑起家业的料?

若是再不分家,二房只会拖垮大房,最后大家一起沉没。

这些道理,贾赦都懂。可……

“你祖母不会答应的。”他颓然道,“她最重团圆,最恨分家。”

“祖母那边,儿子去说。”贾琏道,“父亲只需做好分家的准备。账目要理清,产业要分割,该咱们大房的,一分不能少;该给二房的,咱们也不占便宜。”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决断。

贾赦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他曾经觉得太过沉默寡言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长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担当,还要有魄力。

“好……”他重重点头,“为父……听你的。”

***

东院正房里,邢悦正在核对礼单。省亲期间,各府送来的贺礼堆了半间屋子,都要一一登记造册,该回礼的回礼,该入库的入库。

秋桐捧着一本册子念道:“北静王府:白玉如意一对,织金缎十匹,官窑瓷器一套……”

“记下。”邢悦头也不抬,“回礼备赤金镶宝石的头面一套,南珠一斛,再添上咱们庄子上新收的蜜桔两筐。”

正说着,贾赦进来了。

他脸色很差,脚步也有些虚浮。邢悦忙放下笔,起身迎上去:“老爷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贾赦摆摆手,在炕上坐下,接过邢悦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缓过气来。

“悦儿,”他看着她,声音疲惫,“我想……分家。”

邢悦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她看着贾赦,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老爷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贾赦把省亲的账目和公中的亏空说了一遍,末了叹道,“再不分家,这个家就完了。”

邢悦沉默着。

分家。

在原着里,贾府直到抄家都没正式分家。可那是小说,如今这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日子。公中亏空十万两,省亲又花了十五万八千两……这样的窟窿,怎么填?

“老爷想怎么分?”她问。

“该咱们大房的,咱们拿走。”贾赦道,“田庄、铺面、祖产,按规矩分。公中的亏空……咱们也承担一部分。毕竟我是长子,不能全推给二房。”

“那老太太呢?”邢悦又问,“老太太的用度,往后谁出?”

“我出。”贾赦毫不犹豫,“分家后,我每年奉银五千两,供母亲用度。吃穿用度,全包在我身上。”

五千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寻常人家,一年有五百两就能过得很好。五千两,足够贾母过得比现在还要奢侈。

邢悦点点头:“老爷仁厚。只是……二房那边,怕是不会同意。”

“由不得他们不同意。”贾赦咬牙道,“公中亏空是他们管出来的,如今窟窿补不上,难道要大家一起死?”

他说得激动,眼圈都红了。邢悦轻轻拍着他的背:“老爷别急,慢慢来。这事……得从长计议。”

她心里其实赞同分家。这些年,王夫人管家,明里暗里不知贪了多少。王熙凤进门后,更是变本加厉。若是再不分家,东院挣再多的钱,也得填进那个无底洞。

只是……分家不是小事。尤其是贾母还在,最重团圆的老太太,能答应吗?

三日后,贾赦在荣禧堂提出了分家。

那日天气阴沉,铅云低垂,像是要下雨。荣禧堂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可气氛却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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