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镜里病历(2/2)

第二天交完班,我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脑子乱哄哄的。白班的同事跟我打招呼,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我得弄清楚。

先是装作不经意地问护士长:“刘姐,咱们医院是不是要新开病区了?我好像听说有个十三病区?”

刘姐正忙着核对医嘱,头都没抬:“十三病区?瞎说什么呢,老楼改造还没影儿的事,哪来的十三楼?最高就十二楼,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有没有可能,是别的科室私下弄的临时病房?或者……档案室什么的改了个名字?”我不死心。

刘姐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小林,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尽说胡话。医院所有病区编号都是统一的,哪能随便改。去,喝杯咖啡提提神,一会儿还要查房呢。”

我讪讪地闭了嘴。看来从官方渠道是问不出什么了。

我又找到昨晚应该是七楼当班的一个护工阿姨,旁敲侧击:“王阿姨,昨晚七楼后半夜没事吧?我好像听对讲机里有点动静?”

王阿姨打着哈欠:“动静?没有啊,安静得很。那几个重病号都睡得踏实。就是……”她顿了顿,揉了揉腰,“就是三点多起来上厕所,感觉走廊好像有点冷飕飕的,可能空调开低了吧。”

冷飕飕的?我回想起监控画面里,那些病人单薄的病号服。他们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冷。

“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看到病人出来走动?”

“没有,真没有。小林你今天怎么怪怪的?”王阿姨狐疑地看着我。

我只好敷衍过去。

看来,除了我(以及那个可能也看到记录但没声张的夜班同事?),还有监控摄像头,其他人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那些参与跪拜的病人,白天看起来也完全正常,该治疗治疗,该发呆发呆,和夜晚那个诡异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种认知上的割裂感,让我心里更加发毛。

接下来的几个夜班,我几乎是怀着一种恐惧和探究交织的心情,去对待那本交接记录和凌晨三点的监控。

记录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多出“十三病区”的字样。笔迹永远是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僵硬。

而监控画面里的集体跪拜,也每天都在上演。时间精准到令人发指,三点十五分开始,三点十六分结束。参与的人数,似乎……在非常缓慢地增加。最初可能只有五六个人,现在,已经能看到八九个身影了。他们沉默地跪下,叩拜,然后散去,像完成某种冰冷的仪式。

我试过在凌晨三点左右,亲自去七楼走廊查看。

第一次去的时候,心跳得像擂鼓。电梯数字跳到“的士兵,或者说……等待替换的备用品。

现实中的病人们,对着这面显现出诡异景象的镜子,齐刷刷地,再一次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姿态虔诚而卑微。

他们在祭拜。祭拜镜子里的“人”,祭拜那个可能即将吞噬他们的世界。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惊叫出声。血液仿佛冻结了,四肢冰冷僵硬。亲眼所见的冲击,远比看监控录像要强烈百倍。那面墙,真的变成了镜子!陈伯说的是真的!

祭拜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病人们站起身,镜子表面的涟漪再次荡漾,迅速恢复了普通墙壁的样子,苍白,死寂。

病人们转身,默默地、僵硬地走回各自的病房。

走廊恢复了原样。

我瘫软在凹间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护士服。过了好几分钟,我才勉强扶着墙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

我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凹间,几乎是跑向电梯厅。按下下行按钮的手指都在颤抖。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叮”一声,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一步跨了进去,急切地按下一楼的按钮,然后拼命按着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

就在两扇门即将完全关闭,只剩下一条窄缝的瞬间,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电梯内部光洁如镜的不锈钢厢壁。

那上面,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身影。

穿着白色的护士服,脸色惨白,眼神惊恐。

而在我的身影之后——

还有一个“我”。

同样的护士服,同样的面容。

但那个“我”,脸上没有任何惊恐,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面具般的平静。她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弧度,像是在笑。

她就站在我的身后,近在咫尺,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并且,镜子里,那个“她”,正缓缓地、无声地,朝着现实中的、背对着她的我,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穿透了现实与镜像的界限,朝着我的后颈,一点一点地,靠近。

……

我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