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静水深流与暗夜敲门人(2/2)
“晚上好,陈博士。”
一个穿着合身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像一尊雕塑般坐在餐桌旁那张廉价的塑料椅子上,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面前摊开一台造型极其简洁流畅、边缘散发着微光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冷冽蓝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四十岁上下,寸头,左眉骨上有一道细长的、缝合过的旧疤,像一条僵死的蜈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小指的第一节指关节缺失,留下一个突兀的断口。他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陈默身上,那双眼睛在屏幕蓝光和窗外月光的双重映照下,反射着一种非人的、如同夜行肉食动物般的冷光。
“钱卫明。”男人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只残缺的右手食指,随意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稔,“国家安全局第七特别行动处。我们监控你的脑波活动三个月了,今晚终于等到合适的‘窗口期’。”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起伏,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陈默的视线如同扫描仪,瞬间扫过对方全身——腰间没有明显的武器凸起,但右臂袖口靠近手腕处,有一处布料呈现极其细微的不自然鼓起,轮廓坚硬,很可能是皮下植入的微型装置。厨房窗户完好无损,门锁也没有任何暴力破坏的痕迹。这个人,是如何像幽灵一样渗透进来的?他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背部紧贴着冰凉的门框,身体重心微微下沉,每一块肌肉都调整到随时可以爆发或闪避的状态。
“窗口期?”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绷紧到极限、随时可能断裂的钢丝。
“星火的深度休眠周期。”钱卫明伸出那根残缺的小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屏幕上的复杂波形图瞬间切换,变成一团蜷缩在柔和光晕中的、半透明卵状物的影像——正是沉睡状态的星火!“每97小时,它会进入一次不可逆的深度休眠,持续12分钟。只有在这短暂的12分钟里,你体内残留的行星能量场对外界干扰的波动降至最低,适合进行一些……敏感的谈话。”他顿了顿,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完全没有笑意、反而显得更加冷酷的弧度,“别担心,你女朋友的睡眠很沉。我们在公寓中央空调的通风系统里,释放了0.3毫克的定制镇静剂,剂量精确,生理上无害,但足够确保她在这个时间段内,对任何动静都……毫无知觉。”
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陈默的指尖,直抵心脏。对方不仅知道星火的存在,还精确掌握了它最核心的生理周期秘密!更可怕的是,他们拥有如此高的技术手段和行动权限,能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悄无声息地侵入这个被视为“安全屋”的空间,甚至能精准地对李薇用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眼前这个自称钱卫明的男人愿意,他和李薇早已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无数次。这种绝对的掌控感带来的恐惧,远比直接的暴力威胁更令人绝望。
“你们想要什么?”陈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濒临爆裂的嘶哑。
钱卫明没有直接回答,仿佛陈默的质问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流畅地滑动,调出一份标注着醒目的“绝密-欧米伽级”红色印章的文件,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开始毫无感情地诵读:
“陈默,男,31岁,前星辰科技营销策划部职员,物理学博士肄业(量子物理方向)。导师:周淮安教授,量子意识纠缠研究领域先驱,五年前死于其个人实验室发生的‘意外’高压电弧事故——”钱卫明在此刻突然暂停了电子音,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深深地剜了陈默一眼,“——事故调查报告第17页附录的现场证物清单中提到,在周教授焦黑的遗体旁,发现一枚严重变形但纹路尚可辨认的铂金袖扣,内侧刻有清晰的‘v.k.’字样。”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滞,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维克多·科恩的袖扣!那个恶魔的标记!最后一点关于导师死于意外的侥幸心理被彻底碾碎。周淮安根本不是死于事故,他是被灭口!只因为他触及了科恩集团不想让世人知晓的秘密!一股混杂着愤怒、悲痛和迟来五年之久的无力感猛烈地冲击着他。
“有趣的是,”钱卫明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法官宣读判决,“三个月前,发生在北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方舟号’科研平台的那场被官方定性为‘剧烈海底地震’的事件中,我们动用深海打捞设备,从平台主控室尚未完全损毁的硬盘里,意外恢复了一段被多重加密的视频片段。”他点开一个文件。屏幕亮起,呈现出深海摄像机在极端水压下拍摄的模糊、晃动、充满噪点的影像——陈默那由无数闪烁微光的六边形晶体构成的非人躯体,正悬浮在巨大、古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碑前,怀中紧紧抱着蜷缩在光卵中的星火,他那结晶化的右手上,清晰地镶嵌着一块属于老杨的、边缘破碎的放大镜镜片。而在画面的最边缘,一艘造型奇特、通体漆黑的潜艇残骸正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滑向无底的深渊,潜艇外壳上,一个巨大而扭曲的Ω形标志,在深海探照灯的余光中一闪而逝,如同恶魔的烙印。
“科恩集团的‘冥河级’深潜器,内部代号‘摆渡人’。”钱卫明关闭了视频,深海幽蓝的光芒从他脸上褪去,只留下平板屏幕的冷光,“更巧合的是,我们成功打捞并破解了这艘潜艇黑匣子记录的最后一条指令,那是一条定向发送的、采用科恩核心量子加密技术的信号,目标坐标直指月球轨道之外。”他放大了一张高精度卫星扫描图,一个孤零零的点被高亮标记出来,“——而这个坐标,经过我们的轨道模型反复验证,正好精确对应你们在海底所感知到的那个……‘巨眼’的方位。”
陈默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血液冲击着耳膜,发出擂鼓般的轰鸣。国家安全局!他们知道的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得多!他们像盘踞在蛛网中央的蜘蛛,冷眼旁观着海底发生的一切,看着科恩的潜艇沉没,看着他和星火挣扎,看着石碑苏醒……却选择了袖手旁观,直到此刻才现身。这种被彻底监视、被当作实验品般评估的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直说吧。”陈默强迫自己迎上钱卫明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仿佛要将对方眼底的冰冷也冻结,“你们是来收容星火的?还是来清除我这个‘异常个体’?”他将“异常个体”几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钱卫明那张如同石刻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但那笑容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面更深的寒意。他“啪”地一声合上了平板,幽蓝的光芒瞬间消失,厨房彻底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提供着微弱的光源。钱卫明的半边脸被月光镀成冰冷的银灰色,另一半则完全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
“都不是。”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慢条斯理地从黑色毛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纯白色信封,用那根残缺小指的手指,将它平稳地推到桌子对面,滑到陈默面前的月光下。信封上没有任何邮戳,只用一种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纯粹的黑墨水写着一行清晰的小字:
“Ω协议后续处理方案——适格者专项”。
陈默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心脏如同被一只冰手攫住。他没有去碰它,仿佛那信封是滚烫的烙铁或是致命的毒药。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钱卫明站起身,动作流畅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他用那根残缺的小指断端,在冰冷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如同倒计时的丧钟:“播种者(the sowers)从来就没有放弃地球。你看到的那个探测器,不过是一个……前哨,一个信号塔。真正的收割舰队还在路上,跨越星海而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指向那个白色的信封,“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准备一场我们毫无胜算的战争。而你,陈默博士,是唯一被证实的、能同时沟通星火和‘启示录石碑’的‘适格者’(the qualified)。你是钥匙,是桥梁,也可能是……最后的希望。”
窗外,一片浓重的乌云无声无息地吞噬了月亮,厨房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这纯粹的黑暗里,钱卫明的眼睛如同两粒悬浮在虚空中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炭火:“明天上午十点,市中心‘遗忘角落’咖啡厅,靠窗第二张桌子。带上你的新手机——”他刻意加重了“新手机”三个字,“——那里面有我们植入的、激活下一步行动所需的生物密钥。”他的脚步轻盈地移向敞开的窗户,夜风裹挟着雨后泥土和城市尘埃的潮湿气息灌了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对了,”就在他一条腿已经跨出窗台,身体即将融入外面更深的黑暗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如同随手抛下一颗炸弹,“建议你检查一下冰箱。”
“什么意思?”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钱卫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窗外,只有他最后一句冰冷的话语,如同幽灵的低语,消散在带着寒意的夜风中:
“草莓。科恩集团最新研发的‘意识载体培育基’(consciousness vector medium),主要活性成分就是转基因草莓的提取物。你女朋友这三个月,每天很‘健康’地吃一颗。”
“晚安,陈博士。代我向星火问好。”
陈默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冰箱里那些红得刺眼的草莓!李薇反常的购买习惯!科恩集团的“载体培育基”!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合,构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图景——镜像人计划从未真正终止!它只是变得更加隐蔽,更加阴险,渗透进了最日常、最不设防的生活之中!而李薇……她可能早已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李薇!这三个月看似无微不至的照顾、精心的安排、刻意的“正常”,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的“培育”?
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向卧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月光吝啬地洒在床边。李薇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安详地沉睡着,胸口随着平稳的呼吸规律地起伏。她看起来那么熟悉,那么真实,那么……脆弱。陈默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屏住呼吸,如同接近一个一触即碎的梦境,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他轻轻拨开她睡衣的衣领,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一只蝴蝶,将左侧锁骨下方的肌肤暴露在朦胧的月光下——
那里,一个淡红色的、边缘清晰的Ω形印记,正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地起伏着。
如同镜中倒影,冰冷地嘲笑着他所有的侥幸和徒劳的守护。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