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水鬼(1/2)
戌时过半,扬州码头。
玉娘带着两个漕帮兄弟,隐在一艘废弃货船的阴影里。不远处的三号货栈灯火通明,东厂的人正在里面翻箱倒柜。
“玉姐,这帮太监可真能折腾。”旁边的小五压低声音,“这都搜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完。”
玉娘没吭声,眼睛盯着货栈门口。那个领头的番子正站在那儿指挥,腰间的佩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今天在土地庙逃掉的就是他。
“记下来没有?”玉娘问另一个兄弟,“他们重点搜了哪些地方?”
“记下了。”那人翻开手里的小本子,“先是搜了靠河的一排仓库,然后是三号、五号、七号货栈。现在搜到三号货栈二层了。看他们的架势,像是在找特定的东西,不是乱翻。”
玉娘点点头。东厂的动作很明确,说明他们知道账本可能藏在哪里。
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的?
正想着,三号货栈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番子押着一个人走出来,那人穿着码头苦力的衣服,被打得鼻青脸肿。
“找到了!找到了!”一个番子兴奋地喊,“这孙子把东西藏在货架底下,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玉娘心头一紧。
但紧接着,她就看到那个领头的番子走过去,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妈的,耍我?”他一把将包里的东西摔在地上——是几本旧账册,但看封皮就知道,是码头货栈的日常流水账。
“说!真的账本在哪儿?”番子揪住那苦力的衣领。
苦力哭着说:“大人,小的真不知道啊......前几天是有个瘦高个来寄存东西,但他就给了我这个包,让我藏在三号货栈二层最里面的货架底下......说三天后有人来取......别的我真不知道......”
“瘦高个长什么样?”
“左眉上有颗痣,说话带河北口音......他说他姓王......”
玉娘听得真切。看来王七确实把东西藏在码头了,但他很谨慎,可能用了障眼法。
东厂的人又审了一会儿,见问不出什么,就把苦力扔在一边,继续搜查。
但这次,他们的动作明显急躁起来。
“玉姐,咱们要不要也动手?”小五问,“万一真被他们找到了......”
“再等等。”玉娘说,“沈大人说了,让他们先搜。你注意到没有,他们搜过的地方,都留了人看守。”
小五仔细一看,还真是。每个搜过的仓库和货栈门口,都留了两个番子站岗。
“这是防止有人捡漏。”玉娘冷笑,“但也说明,他们没找到真的。”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又有一队人马来了。
玉娘眯起眼睛,借着码头上的灯火看清了来人——是赵虎,带着七八个漕运衙门的差役。
东厂的番子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刀柄。
赵虎在货栈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对那领头的番子抱了抱拳:“这位大人,在下漕运衙门捕头赵虎,奉沈佥宪之命,来码头巡查。”
番子冷笑:“巡查?赵捕头,我们东厂办案,什么时候轮到漕运衙门来巡查了?”
“大人误会了。”赵虎不卑不亢,“码头是漕运重地,平日里都由漕运衙门负责治安。今夜码头动静这么大,沈佥宪担心出事,特命在下过来看看。”
“看看?”番子走上前,盯着赵虎,“赵捕头,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也是来找账本的吧?”
赵虎面不改色:“什么账本?在下只是奉命巡查治安。”
两人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玉娘在暗处看着,手心出汗。她了解赵虎的脾气,这人是个直性子,真要冲突起来,肯定吃亏。
但出乎意料的是,赵虎先退了一步。
“既然大人在办案,那在下就不打扰了。”他抱了抱拳,“不过提醒大人一句,码头夜里风大,小心火烛。”
说完,真的带着人转身走了。
东厂的番子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对方这么容易就撤了。
那领头的番子皱了皱眉,忽然对身边的人说:“去几个人,跟着他们。看他们去哪儿。”
四个番子立刻跟了上去。
玉娘心里咯噔一下。赵虎这招以退为进,是想引开东厂的人?还是真撤了?
她想了想,对小五说:“你留在这儿继续盯着。我去看看赵捕头那边。”
“玉姐小心。”
玉娘悄无声息地溜下货船,绕进一条小巷。她对码头的地形很熟,抄近路很快追上了赵虎的队伍。
赵虎走得并不快,似乎在等什么。那几个跟踪的东厂番子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走到一个拐角,赵虎突然停下,对身边的差役说了句什么。那几个差役点点头,迅速分散开,消失在巷子里。
赵虎自己则继续往前走,但方向变了——不是往衙门走,而是往码头更深处的仓库区走。
玉娘跟上去,在一个堆满木箱的角落追上他。
“赵捕头。”
赵虎回头见是她,并不意外:“玉姑娘也在?沈大人让你来的?”
“嗯。”玉娘点头,“陈帮主让我带人盯着东厂。你刚才怎么撤了?沈大人不是让你来......”
“我是来‘巡查’的。”赵虎压低声音,“沈大人说了,不能和东厂起冲突,但要盯住他们。我刚才故意露面,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漕运衙门也在关注这事。这样他们做事会有所顾忌。”
“那现在呢?”
“现在,”赵虎看了看四周,“我要去搜东厂没搜到的地方。”
玉娘眼睛一亮:“你知道账本在哪儿?”
“不知道。但沈大人分析,王七可能把东西藏在水里。”赵虎说,“码头这一片水域,有几个地方很适合藏东西——废弃的桥墩底下、沉船旁边、还有那些常年泡在水里的木桩缝隙。”
“可现在是夜里,怎么下水找?”
“所以我才把东厂的人引开。”赵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拔掉塞子,里面飞出一点荧光——是萤火虫。
很快,从黑暗里走出几个人,都是漕运衙门水性最好的差役,穿着水靠。
“大人。”为首的一个低声说,“都准备好了。”
“按计划,分头搜。”赵虎说,“重点搜三号货栈附近的河段,那里离王七寄存东西的地方最近。记住,动作要轻,不要惊动东厂的人。”
“是!”
几个水鬼悄无声息地滑进水里,连水花都很小。
玉娘这才明白赵虎的整个计划——先露面吸引东厂注意,再假装撤离,实际上暗中派人下水搜查。
“赵捕头,你这招高明啊。”玉娘由衷地说。
赵虎却摇头:“不一定有用。如果账本真藏在水里,王七肯定会选一个既隐蔽又好记的位置。码头这么大,咱们这么找,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那怎么办?”
“等。”赵虎说,“也看运气。”
两人隐在暗处,盯着河面。月光下,能隐约看到几个黑影在水下移动,偶尔冒出头换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玉娘心里越来越急。东厂的人还在搜查,万一他们扩大范围,很可能会发现水里的动静。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紧接着,三号货栈方向传来喊声:“有人跳水了!”
玉娘和赵虎对视一眼,同时冲出去。
跑到河边,只见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一个人影正在水里挣扎。几个东厂番子围在岸边,有的拿竹竿去够,有的准备脱衣服下水。
“怎么回事?”领头的番子赶到。
“大人,刚才有个黑影从货栈二楼跳下来,直接跳河里了!”一个番子报告。
“看清楚是谁了吗?”
“没看清,但看身形......像是咱们抓的那个苦力!”
玉娘心里一动。苦力跳水?为什么?
除非......他想逃,或者,他想去拿什么东西。
正想着,水里那人的挣扎突然停了,整个人沉了下去。
“妈的,不会水?”番子骂了一句,“下去两个人,捞上来!”
两个番子脱了外套跳进水里。但他们在水里摸了半天,只捞上来一件湿透的外套。
人不见了。
“怎么回事?”领头的番子脸色难看。
“大人,水下......水下有暗流!”一个下水的番子喘着气说,“那人沉下去就不见了,可能是被卷走了!”
码头这一段河确实有暗流,玉娘知道。每年都有不小心落水的人被卷走,尸体要好几天才能在下游找到。
但如果那苦力是故意的呢?
如果他不是逃跑,而是去水下拿东西呢?
玉娘看向赵虎,赵虎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对她使了个眼色。
两人悄悄退后,绕到下游一处僻静的河岸。
“玉姑娘,你在这儿等着。”赵虎说,“我下水看看。”
“你一个人?”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赵虎说着,迅速脱掉外衣,里面竟然也穿着水靠,“我水性不错,应该没事。”
“小心暗流。”
赵虎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滑进水里。
玉娘蹲在岸边草丛里,心提到嗓子眼。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腥味。远处的码头依然灯火通明,东厂的人还在搜查,但显然已经乱了阵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玉娘盯着河面,眼睛都酸了,还是不见赵虎上来。
难道出事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叫人来,突然,不远处的水面冒起一串气泡。
一个人头冒了出来。
是赵虎。
他手里抱着一个油纸包,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
玉娘赶紧伸手把他拉上来。
“找到了?”她压低声音问。
赵虎喘着粗气,点头:“在......在下游的一个沉船底下......用石头压着......那苦力......那苦力不是去拿,是去看......看我找到了,他就想抢......”
“他人呢?”
“被暗流卷走了。”赵虎抹了把脸上的水,“我没救他。他刚才在水里想杀我。”
玉娘接过油纸包,手感很沉。她拆开绳子,里面又是一层油纸。再拆开,才露出一个蓝布封面的册子。
借着月光,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万历八年,总账。
她的心狂跳起来。
“快走。”赵虎站起来,“这里不安全。东厂的人很快就会搜过来。”
两人刚要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走?往哪儿走?”
玉娘回头,浑身冰凉。
那个领头的东厂番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七八个人,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他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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