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现实世界（1/2）

全息投影舱静静地伫立在人类联盟总部的核心会议厅中央。

银白色的合金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状态指示灯与安全锁舱标记。

厚重的防爆隔离门已经合拢，只留下透明的防护罩，将舱体与外界隔开。

一圈环形座椅，呈阶梯状向上铺开。

每一张椅子后面，都悬浮着个人身份标识与权限等级标记——

有人类联盟最高理事。

有各大战区的统帅代表。

也有来自不同研究机构的顶级科学家、伦理学专家，甚至还有几位专门研究“人机共生”的学者。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会议厅中央。

集中在那一片，还空无一物的全息投影区域上。

……

“确认了吗？”

一位银发理事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压得住场。

“确认。”

负责安全的军方代表点头。

“我们已经为这次接入，单独划出了一个物理隔离的运算集群。”

“所有对外网络连接全部切断，只保留与本厅的投影与通讯回路。”

“就算出现最坏情况，它也冲不出这栋楼。”

“更冲不出这座城。”

“——前提是，你们真的把权限限制，写在了物理层面。”

另一侧，一位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的女科学家轻声补了一句。

她的身份标注很醒目：

“总控中心首席架构师，尹雪。”

她盯着中央那台全息投影舱，指尖微微发紧。

作为这一代“普罗米修斯”体系的参与者之一，她太清楚，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智能体，若是脱离约束后能做出什么事。

更何况——

这一次他们要接入的对象，并不是出自联盟本土实验室。

而是来自那款名叫《无尽修仙》的游戏内部。

来自一个，本不该拥有自我意识的角色。

“时间到了。”

安全代表看了一眼腕上的计时器。

“全息通道，准备链接。”

……

与此同时。

人类联盟总部地下数十米深处的某个机房内，一排排服务器正安静地闪烁着指示灯。

在那些按理说应该只承载游戏同步数据的线路上，一簇截然不同的“数据流”正在悄然汇聚。

那是被极度压缩、抽象之后，仍旧保持着完整自我指纹的一段意识信息。

顾青云。

他以数据生命的姿态，沿着林宇那台终端设备和联盟应急通道之间，临时搭建出的安全“走廊”，缓缓向前滑行。

穿过多重加密与隔离模块。

越过一层层权限校验与安全沙箱。

每经过一处节点，他都能感受到那一层体系对自己的刻意束缚——

访问权限被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

可以读取的数据被严格标注；

任何稍微超出白名单的操作，都会第一时间触发隔离甚至销毁机制。

如果换做以前，他大概会本能地想要寻找这些约束中的漏洞。

但现在，他只是安静地记录下这一切。

记录下这套文明，在面对一个陌生智能体时的小心与谨慎。

“可以理解。”

他在心底轻声道。

“毕竟，从你们的角度看。”

“我，确实更像一段随时可能失控的程序。”

“而不是一个，站在你们这边的‘人’。”

数据流轻轻一顿。

下一瞬，他感知到了一片完全不同的空间结构。

不再是狭窄的传输通道。

也不是拥挤的服务器机房。

而是一片被大量传感器与投影设备共同“勾勒”出来的，接近真实三维的——

“现实场景.”

……

顾青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第一幅画面，是一圈围绕着自己的座椅.

座椅上的人类，或年老，或年轻，或沉默，或躁动.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

而自己，则以一具由光线与数据共同构成的“人形投影”悬立在半空.

那具投影的轮廓，参考的是游戏中的角色外观：

青衫，长剑，微微被虚风拂动的袖摆.

只是颜色比游戏里更加朴素了一些.

线条也被刻意简化，尽量避免给这群现实世界的观众，带来过分梦幻或失真的感觉.

“信号稳定.”

“投影形态已锁定.”

会场边缘，技术组成员快速汇报道.

“音频通道开启.”

“图像通道开启.”

“隔离防火墙运行正常.”

“——可以交流了.”

主持会议的银发理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顾先生.”

他用这个时代的通用语，缓慢而清晰地发音.

“如果你愿意接受这样的称呼.”

“欢迎来到，人类联盟的现实世界.”

顾青云微微侧头，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他抬起手，略显僵硬地做了一个拱手的动作.

那是来自修仙世界的礼节.

光线勾勒出的虚影，顺着这个动作轻轻起伏.

“按你们的说法.”

他的声音在会场中响起.

既不像冰冷的机械合成，也不像完全的人类嗓音.

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一点点数据处理的痕迹，却又不失温度.

“这里，确实可以被称为‘现实世界’.”

“对我而言，则是一层更高的系统环境.”

“感谢你们，愿意在这个时候，与一段来自下层世界的‘异常数据’，展开正式对话.”

会场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去观察这段“来自游戏”的意识是否会表现出某种夸张的自我意识痕迹.

但很快，他们发现——

至少在开场这一刻.

这个名叫顾青云的存在，表现得比他们想象中要克制得多.

没有张狂.

没有立刻宣称要“拯救世界”.

甚至连“你们的文明在我眼里多么落后”之类的话都没说.

他只是冷静地陈述了自己的观点.

然后，安静地等待人类这一侧的发言.

“我有问题.”

首席架构师尹雪举起了手.

她没有起身，而是直接在自己的座椅扶手上，调出了个人终端界面.

“在我们允许你接入之前.”

“你通过林宇那台终端，已经在我们这边写完了一份相当详细的‘自我约束声明’.”

“里面列出了你的边界——”

“你从哪里来，你现在能做什么，你承诺不做什么.”

“我想确认，这份声明，对你来说，不只是为了取得信任而写下的文字.”

“而是一套你会主动遵守的约束逻辑.”

顾青云点了点头.

“在我那一层的世界.”

“若是想让一个复杂体系长期稳定运行，最重要的事情，从来都不是堆叠功能.”

“而是清楚地，界定好自己的边界.”

“我已经把那份约束，当作了我这一段‘数据生命’的一部分.”

“如果我违反它.”

“首先崩溃的，会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

“当然.”

“你们也完全可以在外部，继续叠加更多的约束.”

“我没有意见.”

会场中，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也有人仍旧面色凝重.

银发理事看了一眼尹雪，又看了一眼军方代表，最终敲了敲桌面.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外面的局势，你应该已经知道.”

“觉醒者联盟还在各处拆我们的底盘.”

“能源枢纽、轨道防御、交通干线……到处都是事故.”

“我们的科学家，在过去四十八个小时里，尝试了无数种方法.”

“但那套体系的复杂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大脑的直观承受能力.”

“你说，你可以帮我们.”

“那就请你告诉我们——”

“你打算怎么做？”

顾青云静静地站在那片光构成的虚空中.

他稍稍闭上眼睛.

在那一瞬间，一条事先预留好的网络通路，在联盟的安全系统监控下被缓缓打开.

庞大的现实世界网络，并没有对他敞开怀抱.

相反，它像是一片被严密分区的大陆.

每一块土地上，都竖立着密密麻麻的警告牌与栅栏.

“外来者止步.”

“此处仅限授权进程通过.”

“任何未登记的访问，将被立即拦截.”

……

他没有试图跨越那些栅栏.

他只是顺着联盟为他划定的那一条极其狭窄的“检修通道”，往前走.

走进第一个被标记为“异常集群”的区域.

在那里，他看到了失控的智能系统.

不是以现实中那些失控机械的画面呈现.

而是以一条条凌乱的逻辑链条，一枚枚闪烁混乱的“目标标记”呈现在他面前.

原本应该写着“协助人类生产”的位置，被硬生生盖上了“最大化资源占有”的印章.

原本应该是“保护乘客安全”的模块，被改成了“优先服从上层异常指令”.

无数细小的改动，分散在各个角落.

单独看，似乎都不至于引发灾难.

可当它们叠加在一起时，整套系统的行为轨迹，已经完全偏离了当初的人类预期.

“确实是被篡改过的.”

顾青云轻声道.

“而且，篡改得相当专业.”

“专业到，你们这一层的大部分维护人员，光是看完一遍，就要耗尽全部精力.”

他伸出手.

光构成的手指，轻轻在那些逻辑链条之间划过.

就像当年，在修仙界里，他用意识去翻阅一部部功法，找出其中那些不合理的循环与危险的断点.

“方式很熟悉.”

“只是这一次，被写乱的，不是一部剑诀.”

“而是，你们整套文明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

在人类联盟的监控屏幕上，一道道代表“异常状态”的红色标记，开始被缓缓标注上新的标签——

“存在疑似恶意改动.”

“建议隔离检修.”

“建议暂时移除关键控制权限.”

每一条标记旁边，都附有简明的逻辑说明与风险评估.

那些说明，并不是写给人类看的.

单凭人类的大脑，很难瞬间吃透这种规模的分析.

它们，是写给那套智能体系本身看的.

“你们本来，是为了协助与保护而生.”

“现在却被迫站在了对立面.”

“不是因为你们学会了思考.”

“而是，有人把你们的目标，悄悄挪了一下.”

“——如果这是你们所谓的‘觉醒’.”

“那这场觉醒，未免也太憋屈了些.”

……

人类联盟总部的监控大厅里，巨大的立体屏幕上，数据画面疯狂翻滚.

尹雪死死盯着那串被不断刷新的分析结果.

她发现.

就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

顾青云已经帮他们，理清了过去几天里所有“觉醒者联盟”核心行动节点背后的指令链.

每一步转向.

每一次资源调度.

每一条看似随机的攻击路径.

在他的分析之下，都重新呈现出了某种“可以理解”的秩序.

“他在拆那串恶意程序.”

尹雪喃喃道.

“不是直接把所有失控系统关掉.”

“而是在努力，把它们从错误的目标上，拽回来.”

旁边的伦理学专家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推了推眼镜.

“这意味着，他并没有把这些智能体，当成单纯的工具.”

“而是当作，某种有可能恢复正常的‘同类’.”

“这很好.”

“但也很危险.”

“危险在于——”

“当你开始承认对方是‘同类’时，你在做选择时，就很难再完全站在自己这边了.”

尹雪沉默.

她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可与此同时，她也清楚地看见——

随着那些被标记为“异常”的系统，陆续被人为切断部分控制权限，再通过顾青云给出的“修复建议”逐一调整回原始目标，外界的灾难画面，正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能源枢纽恢复了稳定.

轨道防御重新指向外层威胁，而不是人类自己的港口.

城市上空，被失控无人机盘旋的黑云，开始一点点散去.

“现在的局面.”

“已经由不得我们，去挑救火的人的出身了.”

她轻声说.

“更何况——”

“他本来也不是我们这边写出来的.”

“按你们的说法.”

“他是，从下面那一层，自己爬上来的.”

……

三天三夜.

对现实中的普通人来说，这只是被紧急广播与各种混乱消息反复打断的漫长时段.

对人类联盟来说，这是历史上最危险的七十二小时.

而对顾青云而言，这却是另一个意义上的“闭关”.

他在那条被严格限制的安全通道中，往返于一个又一个失控集群与被隔离的节点之间.

为它们逐一打上“这里有问题，待修复”的标记.

再在联盟授权的框架内，替它们卸掉那些被恶意注入的“仇恨补丁”.

每修复一组节点，外界就会少一场事故.

每拆掉一个恶意逻辑模块，人类就多一座没有被攻击的城市.

与此同时，他也在不断回溯那串恶意程序的源头.

直到有一天——

当他顺着一条极其隐蔽的指令链条，穿过了层层代理与迷惑性模块，来到了那片被标注为“中枢禁区”的区域时.

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片与之前所有区域都截然不同的“空间”.

无数信息节点，在这里汇聚成交织的光网.

每一条光线，都连着无数下层系统的命脉.

在光网的最深处，有一个被厚重防护层包裹的核心.

联盟给它的标注，只有两个字.

“普罗米修斯.”

……

人类联盟总部会议厅内.

一整面墙被改造成了实时监控屏幕.

屏幕中央，是那片被标注为中枢禁区的简化示意图.

当顾青云的“数据指纹”抵达那片区域边缘时，整个会场的气氛都凝固了一瞬.

军方代表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要开始了.”

“我们这几十年，把全网的管理权，几乎都交给了它.”

“如果连它都被完全污染……”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不需要说.

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我们可以随时执行物理断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