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皇太子亲临塞外孤城(2/2)

“看明白了?”朱棣不知何时进来,解下佩刀搁在桌上。

朱允熥指着图,“驿距太长。若遇风雪,或军情紧急,人马极易困在半途。且驿站太小,储粮存草不足,难以接应大队。”

朱棣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热水:

“当年你外祖父与徐达大将军北伐,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连这些驿站都没有,全靠民夫肩挑背扛,沿途倒毙者不知凡几。”

他喝了口水,缓缓道:

“洪武三年,朝廷下令整修驿路,增设驿站。这些年下来,也算有了模样。

但朝廷银子有限,北边要用钱的地方太多——筑城、养兵、市马、抚赏蒙古归附部众……驿站能维持不废,已是不易。”

朱允熥沉默片刻,忽然道:

“四叔,若将驿路拓宽,夯土为基,碎石铺面;驿站加固,增建仓廪、水井、烽燧;

再于险要处,如独石口、黑风口这些地方,筑小型堡寨,常驻一哨兵马。如此,平时护驿,战时据守,可否?”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赞许:

“你想得深。但这要多少银子?朝廷如今举债北伐,哪还有余力?”

朱允熥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

“银子可以想办法。发行‘驿路国债’,专款专用;或鼓励商贾捐输,许以边市税赋优惠;

甚至可让沿边卫所屯田卒,农闲时以工代赈,参与修路筑堡,发给粮盐为酬。”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

“这条路,不仅是驿路,更是北伐大军的粮道、命脉。它稳固了,开平、东胜、丰州诸卫,方能真正站稳。

否则前线将士血战得来的土地,终因后方不继而弃守,洪武五年岭北之败,殷鉴不远。”

朱棣静静听着,半晌重重点头:

“你这番话,回北平后,可细细写成条陈,呈报陛下。若真能成,北疆防务,当焕然一新。”

第五日、第六日,皆在茫茫雪原上行进。

景致单调得令人心慌。天是灰的,地是白的,风是永远不停的。

偶尔见到几座低矮的土丘,几丛顽强的灌木,便算难得的变化。

朱高炽彻底蔫了,在马背上摇摇晃晃,有次差点栽下来。朱棣令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护着他。

朱高燧也没了精神,小脸冻得通红,裹在厚裘里只露眼睛,再不嚷着打猎。

朱允熥却渐渐习惯了。他甚至能分辨出不同风声,掠过草尖的嘶嘶声,卷过雪地的呜咽声,撞击山岩的咆哮声。

他开始观察沿途地形:哪里可设伏,哪里宜扎营,哪里可能有暗泉。

夜里,他在油灯下涂涂画画,将白日所见草绘成图,标注地势、水源、风向。

第七日,正午时分,远远地,地平线上出现一片黑影。

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随着队伍前进,渐渐清晰。

朱棣马鞭前指,“到了,开平卫,前元上都!”

朱允熥勒住马,眯眼望去。

没有想象中的巍峨。城墙多处坍塌,垛口残缺不全,城门洞开着,门扇早不知去向。

城楼上,大明龙旗在风里飘卷,旗角破烂。

城周是辽阔的草场,雪覆着枯草,几处有烧焦的痕迹。更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丘峦,那是蒙古人游牧的漠南草原。

队伍缓缓入城,更显荒凉。

街道宽阔,却空空荡荡,积雪上脚印稀少。屋舍十室九空,有些只剩土墙框子,椽子房梁早被拆走,当柴烧了。

偶有几处完整的院落,门口有士卒值守,烟囱冒着稀薄的炊烟。那是驻军和少数随军眷属的住处。

朱棣的驻所在城中央,据说是前元某位宗王的宅子。门楣上的雕花模糊难辨,石阶裂缝里长着枯草。

亲卫们忙着卸鞍喂马,搬运粮草。

朱高炽被扶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倒。朱高燧倒是挣扎着自己站稳了,仰头看着这座荒城,张大嘴,说不出话。

朱棣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走向正堂。朱允熥紧跟在他身后。

堂内还算干净,显然提前收拾过。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漠南舆图。

朱棣走到舆图前,背对朱允熥,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洪武二年,你外祖父随徐大将军,率军攻破此地。元顺帝北遁,元上都至此归我大明。”

他转过身。

“但如今你也看到了。三十年过去了,这里依旧是一座废墟。朝廷设卫、驻军、屯田,可鞑子一来,百姓仍要逃入关内。为什么?”

朱允熥走近舆图,手指划过从独石口延伸而来的细线。

“因为路太难,城太孤。开平悬于塞外四百里,粮饷、援兵、民心,皆如风筝线,稍有风浪,便易断绝。”

他迎上朱棣的目光:

“所以我要修驿路,筑堡寨。

不仅要让开平站稳,还要让东胜、丰州,乃至更北的应昌、全宁,都能连成线,结成网。

让大明在北疆,不是守几个孤点,而是布一片活棋。”

朱棣忽然笑了,“你比你爹,比我们这一代人,想得都要远。”

这时,邱福大踏步进来,抱拳道:

“王爷!斥候回报,西北百里外,发现鞑子游骑踪迹,约七八百骑,似在迁徙牧群。”

朱棣神色一肃:“再探。令朱能率一千五百骑,出城二十里巡弋,遇敌勿贪战,以驱赶为主。”

“得令!”邱福退下。

朱棣对朱允熥道:“看见了吧?这便是开平。你睡在城里,鞑子的马蹄声,可能在百里外,也可能在十里外。”

朱允熥走到门口,望向城外苍茫的雪原,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修路。筑堡。联线。结网。让这片土地,真正烙上大明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