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进入二十一世纪（2/2）

他显然还沉浸在白天父亲那场精彩绝伦的发布会所带来的震撼与兴奋之中，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急于分享和求证的光芒。他坐在苏哲对面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

“爸，”苏沐开口，声音因为克制着激动而略显紧绷，“今天关us（碳捕获）技术路径的分析，我觉得非常透彻。尤其是您提到关于地质封存与海洋封存的成本与风险评估对比，我之前的研究确实忽略了深海生态反馈的长期不确定性这一环。”

苏哲闻言，抬眼看向长子，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示意苏沐继续说下去。这是一种无声的鼓励，也是一种考验。

苏沐受到鼓励，语速加快了些：“我在想，除了技术本身，商业化的关键可能在于如何构建一个覆盖捕获、运输、封存乃至利用的全链条商业模式。比如，我们是否可以投资或扶持一家平台型公司，整合中小型排放源，实现规模化、低成本的碳捕捉，然后与需要碳源进行生产的化工企业，或者甚至与开发生物质能源的项目进行对接？这样或许能更快地打通商业闭环，而不仅仅是依赖政策补贴或碳交易市场。”

他的思路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过深入的思考。他将父亲宏观的战略，细化到了可操作的商业层面。

苏哲认真地听着，脸上那抹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严肃的审视。他放下酒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思路不错。”苏哲终于开口，语气平稳，“看到了整合的价值。但是，沐沐，你考虑过初期的基础设施投入吗？管道网络，或者特殊的运输工具，这都是重资产。而且，整合中小排放源，意味着极高的协调成本和潜在的技术标准不统一风险。”

他没有否定苏沐的想法，而是直接指出了最关键的执行难点。

苏沐微微蹙眉，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可以考虑模块化、分布式的捕获装置，减少对管网的依赖。至于协调成本……或许可以借鉴共享经济的某些模式，通过数字化平台来降低……”

父子二人就这个具体的问题展开了深入的讨论。苏哲时而提问，时而引导，将苏沐的想法不断推向更深处，迫使他思考得更全面、更严谨。这不像是一般的父子闲聊，更像是一场高水平的商业案例研讨会。苏哲在用自己的方式，打磨着继承人的思维棱角。

在客厅的另一角，靠近书架的位置，苏安看似慵懒地陷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人类简史》图文版，眼神却并没有聚焦在书页上。

他的耳朵，清晰地捕捉着父亲与大哥之间的每一句对话。那些关于碳捕获、商业模式、风险评估的词汇，他也能听懂大半。他甚至在心里，对大哥提出的模式也有自己的一些瞬间判断——觉得想法大胆，但父亲指出的基础设施问题确实一针见血。

但他绝不会开口。

他只是默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籍光洁的封面。他看着大哥在父亲面前那副认真、渴望得到认可的样子，看着父亲对大哥那种显而易见的、带着打磨意味的关注，心里那种熟悉的、微妙的酸涩感再次泛起。

这种关于家族未来、关于庞大资本运作的讨论，似乎天然就属于大哥苏沐。而他苏安，好像总是那个游离在边缘的旁观者。父亲会关心他的马术比赛吗？会，但只会问结果，注意安全，然后给予物质奖励。会和他讨论如此宏大的商业议题吗？从未有过。

他撇了撇嘴，将目光重新投回书页，试图屏蔽掉那边“其乐融融”的讨论声，但注意力却始终无法集中。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挤进了苏哲所在的沙发，打破了略显严肃的商业氛围。

是苏念。

她刚洗完澡，穿着毛茸茸的小熊连体睡衣，头发还带着湿气，散发着儿童洗发水的甜甜香味。她像只小考拉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苏哲身边，毫不客气地挤进父亲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好。

“爸爸，”她仰起小脸，打断了苏哲与苏沐的对话，声音软糯，“我们老师今天说，北极熊因为冰化了，都没有家了。你的那个‘未来地球’基金，能帮北极熊找到新家吗？”

她的问题天真而直接，与刚才那些复杂的商业术语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哲被打断，却没有丝毫恼怒。他脸上那种面对苏沐时的严肃和审视瞬间冰雪消融，化为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他伸出大手，轻轻揉了揉女儿还带着湿气的头发。

“我们在努力，宝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与刚才判若两人，“投资那些清洁能源和环保技术，就是为了让冰川不要再融化那么快，让北极熊可以一直住在自己家里。”

“真的吗？”苏念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信任，“那爸爸你一定要加油！不能让北极熊没有家！”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苏哲失笑，极其配合地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与女儿那小小的指头勾在一起，郑重其事地晃了晃：“好，拉钩。”

这温馨的一幕，落在苏安眼里，让他的心绪更加复杂。看，这就是区别。大哥能得到父亲在事业上的倾囊相授和严格打磨，妹妹能得到父亲毫无原则的宠溺和温柔。而他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母亲许红豆。

许红豆似乎也被女儿天真烂漫的问题逗笑了，她放下手中的图录，端起面前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苏哲和苏念身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但当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正与苏沐交谈的苏哲时，那温柔的笑意底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审慎，仿佛在确认这场父子间的学术讨论，是否完全在她所理解和掌控的范畴之内。

苏哲在与女儿拉完钩后，并没有完全冷落苏沐。他一边任由苏念像只小猫一样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一边重新将目光投向长子，将话题拉了回来：“沐沐，你刚才提到的数字化平台思路，可以再深入调研一下。下周我让david把哲略在物流领域投的一家物联网公司的资料发给你，他们的协同管理模式或许有借鉴意义。”

“好的，爸！”苏沐立刻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受到重视的振奋。

这时，许红豆放下茶杯，声音温柔地插入：“阿哲，时间不早了，沐沐明天一早还要回斯坦福，让他也早点休息吧。这些商业上的问题，以后有的是时间讨论。”她的话恰到好处，既体现了对儿子的关心，又无形中为这场父子间的深度交流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苏哲闻言，看了看表，点了点头：“也是。”他拍了拍怀里的苏念，“好了，小管家婆，你也该去睡觉了。”

苏念嘟起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从父亲怀里爬出来。

苏安合上书，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故作潇洒的慵懒。“爸，妈，我也上去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哲看向他，点了点头：“嗯，去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补充了一句，“下周的马术比赛，注意安全。”

又是这句。苏安在心里默默回应。他扯出一个习惯性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知道啦。”

他转身上楼，将客厅里的温馨、严肃讨论以及那其乐融融的氛围，统统留在身后。楼梯上的光线昏暗，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单，又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

客厅里，苏念被保姆带去睡觉，苏沐也向父母道了晚安后离开。许红豆站起身，走到苏哲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凌乱的羊绒开衫领口。

“累了？”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

苏哲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还好。沐沐今天提的想法，有点意思。”

“孩子长大了。”许红豆微笑道，目光柔和，“你慢慢教，别太急。”

苏哲点了点头，将她揽入怀中，两人一起看向窗外纽约不眠的夜色。

而这个夜晚，对于苏沐，是充满激励与方向的；对于苏安，是带着些许失落与自我较劲的；对于苏哲和许红豆，则是日复一日维系着这个庞大帝国与复杂家庭的、一个寻常却又暗流涌动的片段。每个人都在这温暖的灯光下，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怀揣着各自的心事，走向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