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余线(八)(1/2)
夜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王卫国在隔壁房间早已鼾声沉重,白日的劳作和内心的愁苦,都在这鼾声中显得粗粝而麻木。王玲也睡着了,蜷缩在小小的被窝里,呼吸均匀,那张恬静的小脸在月光下宛如天使,仿佛白天井沿边那声恶毒的哑巴从未存在过。
可李明珍却睁着眼,直挺挺地躺在炕上,毫无睡意。白日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女儿对巨响的无动于衷,医生冷漠的宣判,井沿边妇人那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两个字,以及周围那些复杂的、如同针尖麦芒般的目光……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哑巴。
这个词在她耳边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带来新鲜的、撕裂般的痛楚。她的玲儿,她的骨血,还没来得及真正认识这个世界,就被强行贴上了这样一个带着耻辱和隔绝意味的标签。未来会怎样?她不敢去想。上学?嫁人?在村里立足?每一条路,似乎都因为这两个字,被堵上了厚重的、冰冷的墙。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炕柜深处——那个藏着婆婆绣谱的角落。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需要抓住点什么,需要从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中,找到一丝理解,或者仅仅是……一种共鸣。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摸索着打开炕柜,指尖触碰到那个柔软的布包时,竟感到一丝奇异的、冰冷的慰藉。
她将布包拿出来,回到炕上,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再次打开了这本沉重的绣谱。这一次,她的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好奇,不再是完成托付的责任感,而是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绝望中的探寻。
月光如水,流淌在泛黄脆弱的纸页上。那些早已黯淡的丝线,在清辉下泛着幽微的光。她看着那工整的梅花旁生涩的蝴蝶,仿佛看到了婆婆少女时代被规矩束缚下,那一点点不甘的、试图挣扎的灵魂。看着那鸳鸯眼中过深的黑色,仿佛感受到了新嫁娘对未来命运的恐惧与茫然。看着那些未完成的远山流云,仿佛触摸到了一颗被生活重压、却依然怀有渺远梦想的心的碎片。
她的指尖停留在一处颜色格外混乱、针脚也略显凌乱的地方。 那似乎是想绣一片绚烂的霞光,却只匆匆绣了几笔,就被迫中断,留下了大片刺眼的空白和纠结的线头。旁边,有用极细的笔划下的、模糊的日期,隐约能辨出是某个灾年。
李明珍的心猛地一缩。她忽然就懂了。婆婆不是在简单地记录花样,她是在用针线记录她的一生!那些规整的图案,是她必须扮演的社会角色;那些生涩的蝴蝶、未完成的山水,是她被压抑的自我和梦想;而这些混乱中断的痕迹,就是生活一次次给予她的、猝不及防的重击——缠足的痛、饥荒的饿、战乱的怕、丧夫丧子的悲……
这本绣谱,就是婆婆的一部血泪史,一部无声的苦难自传。
而她的玲儿呢?玲儿甚至还没有开始她的人生,就被剥夺了聆听世界、用声音回应的权利。她未来的绣谱上,是否也会布满这种被迫的中断和空白?是否也会因为“哑巴”这个标签,而充满了挣扎与无奈的针脚?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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