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缠足(六)(2/2)
另一位沉默些的孙奶奶,则更务实一些。她仔细看了看秀芝脚上缠绕的布带,摇了摇头:这布还是不够硬,得用更粗粝的,浸过米浆晒干的那种,才吃得住劲,不容易松。她转向李秀娘,传授着经验,晚上睡觉也得绑着,不能松。孩子要是哭闹,就拿布团塞住嘴,忍过这阵子就好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分享着各自过来的路。如何用明矾消毒防止溃烂,如何将瓷片垫在脚底塑造弓形,如何应对发烧和感染……每一句经验之谈,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在秀芝稚嫩的心灵上,重新解剖着那份日夜折磨她的痛苦。
李秀娘在一旁唯唯诺诺地听着,点着头。在这些前辈面前,她作为母亲的怜惜和犹豫,似乎都成了不懂事和心慈手软的表现。她们的肯定,像是一种权威的认证,既加重了她内心的负罪感,也奇异地给予了她一种继续下去的勇气和理由——看,大家都是这样的,这就是女人的命,这就是为你好的必经之路。
秀芝蜷缩在炕角,听着这些陌生的奶奶、婆婆们,用轻松甚至带着些许得意的口吻,谈论着那种让她夜不能寐的酷刑。她们的话语,像无数条冰冷的、滑腻的蛇,钻进她的耳朵,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看着她们那一双双虽然裹得小巧、却明显扭曲变形、走起路来需要依靠身体剧烈摇摆来维持平衡的脚,再看看她们脸上那仿佛在展示某种勋章的坦然甚至自豪的神情……
一种比疼痛更深、更冷的寒意,从心底弥漫开来。
她似乎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点:这种痛苦,不仅仅是母亲施加给她的。它是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由无数像赵奶奶、王婆婆这样的女人,用她们的经验、她们的认可、她们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共同编织而成。母亲,或许也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点,一个执行者。
反抗母亲也许还有一丝微弱的可能,但反抗这张无处不在、代代相传的巨网,她连想都不敢想。
祖母们的经验,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像一块巨石,将她心中那点残存的、对疼痛终会结束的渺茫希望,彻底砸沉了。
她默默地低下头,不再看那些苍老而兴奋的脸,也不再去看母亲那复杂而顺从的神情。她只是盯着自己那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象征着美好未来的脚,眼神里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光亮,也渐渐熄灭了,沉入一片死寂的、认命的麻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