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泥土的哲学(八)(2/2)

啧啧,真没想到,一个哑巴闺女,有这手本事……

当王玲再次登上梯子,为钱老大铺设新瓦顶时,围观达到了高潮。她动作沉稳,铺设有序,那片新瓦顶在她手下一点点延伸,覆盖了之前的破败。阳光照在新瓦上,泛着均匀的光,像一片片坚硬的鳞甲。

钱老大起初还提心吊胆,待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夏雨验证了新瓦顶滴水不漏后,他彻底服气了,逢人便夸:王老蔫家那玲丫头,是真本事!这瓦,比孙瓦匠的也不差!还实在!

哑瓦匠这个名号,便在这样的口耳相传中,不胫而走。

它带着些许猎奇,些许轻蔑,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事实的、混杂着惊讶与认可的复杂情绪。村民们或许依旧视她为异类,无法理解她内心的宇宙,但他们开始承认并依赖她这双能创造坚固与遮蔽的手。

有人家猪圈漏雨,会拎着半篮子鸡蛋来请她;有人家要盖个放杂物的偏厦,也会来问问她能否烧制足够的瓦片。她依旧沉默,用作品说话。她制作的瓦片,规整、耐用,价格(往往以实物交换)远比请正式瓦匠低廉得多。

孙瓦匠也听说了。他再次经过王家院子时,脚步停顿了片刻,浑浊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码放整齐的瓦胚,又落在王玲那双因长期接触泥水而略显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上。他没有进去,脸上也看不出喜怒,只是那惯常紧抿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随即转身,蹒跚离去。那背影里,少了几分孤高,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落寞,或许,还有一丝技艺得以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的、无人知晓的慰藉。

王玲对这一切外在的声音浑然不觉。她只是继续和泥,捶打,塑形。对她而言,哑瓦匠的名声,与之前的活算盘一样,不过是她与这个世界交互的另一种方式。她不在意名号,只在意手下诞生的作品是否坚实,是否能够遮蔽风雨,是否能够承载她那份无处安放、却必须通过创造来确认自身存在的、沉默的喧嚣。这片土地,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记住这个无法言语的女孩——不是通过她的声音,而是通过她手下那一方方规整、坚硬、为人们遮风避雨的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