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无声的账房(五)(2/2)
这……这不对吧?老大媳妇先开了口,声音尖利,我们家当年为翻修房子,出的可不光是钱,他爹还出了多少力气?这怎么算?还有,婆婆那对银镯子,当初可是说过要留给长孙的!
就是!老二媳妇立刻接口,力气活儿谁没干?再说伺候老人,那是钱能衡量的吗?我那些工夫,难道就白费了?按玲丫头这么分,我们可是亏大了!
王玲写下的,是基于可量化数据的、物质上的公平。但在赵家人,尤其是两个妯娌看来,这方案冰冷无情,完全无视了她们多年来付出的、无法用数字衡量的情感劳动、体力透支和隐忍牺牲。
兄弟二人看着纸上那看似公平的数字,又看看自己妻子激动的脸,再想想自己心里那本总觉得对方占了自己便宜的旧账,也都觉得这方案差了点什么。那点什么,就是人情、是感觉、是多年积怨发酵出的那一口咽不下的气。
王玲看着他们脸上不满的神情,听着(看着)那愈发激烈的指责和抱怨,她明白了。她算清了所有的数字,却算不清数字背后纠缠的人情;她给出了物质上最公允的划分,却无法分割那早已盘根错节的情感纠葛和历史积怨。
这杆公平秤,能称量金银田产,却称不出人心的轻重,量不尽感情的厚薄。
最终,赵家人拿着那张写满公平的纸,带着更大的怨气离开了。分家之事,再次陷入僵局。王玲的那份方案,成了他们新一轮争吵的依据和靶子——你看!连哑巴玲都算出来我们该多得!屁!她懂什么?她只知道死数字!
王玲独自坐在那里,面前还摊着那些写满争执印记的纸张。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数字是清晰的,逻辑是严密的,但当它们被投入人心的复杂泥潭时,所有的清晰和严密,都显得那么苍白,甚至……可笑。
她能解开最复杂的数学谜题,却解不开这最寻常的兄弟妯娌账。因为这账本,一大半是用无法计算的人情世故书写的。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不知所踪。如同她此刻的心情,那份由数字构建起来的、坚不可摧的内心秩序,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裂纹。她算得清天下账,唯独算不清这本人心账。这大概,是她永远无法掌握的,最艰深的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