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色彩的起义(五)(2/2)
她用指尖轻轻抚摸绣品的正面和背面,检查针脚的匀密程度和背后的线头处理;她将绣品对着光,审视丝线的光泽度和色彩过渡的自然感;她甚至留意了图案的构思和寓意。
她拿起那幅绶带鸟石榴图,看了许久。
鸟羽的丝理走向流畅自然,用了至少五六种深浅不一的红色丝线来表现石榴的饱满与光泽,枝叶的翻卷和虫蛀的小洞都栩栩如生。
针法之细腻,配色之和谐,寓意之吉祥,都无可挑剔。
真好。李家婶子放下绣品,语气听起来真诚,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评估,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放在镇上,也是顶尖的了。她的话,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商品的品质。
她的目光,又悄然落在王玲身上。看着那专注的侧影,沉静的神情,以及那双在绣布上飞舞、稳定而灵巧的手。
她心里在飞快地盘算:模样周正,性子沉静(或者说孤僻),不惹是非(无法言语),最关键的是,有着一手能持续创造收入的好手艺。
娶回家,不仅能伺候儿子,操持家务,还能像个小小的钱匣子,不断生财。
至于那点残疾,在这实实在在的好处面前,似乎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王玲对这一切浑然未觉。她只感到那陌生的目光像羽毛一样扫过自己,带来一丝不适。
她不喜欢这种被打扰的感觉,于是将全部心神都投入手中的绶带鸟,仿佛要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绣绷之外。
李家婶子坐了一会儿,客气地夸赞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客人,李明珍回到屋里,心情复杂地看着女儿。
女儿的手艺得到了准婆家如此明确的肯定,她本该高兴,可那份肯定里透出的、过于功利的审视意味,却让她心里沉甸甸的。
王玲依旧绣着她的绶带鸟,石榴红得耀眼,鸟儿姿态灵动。她不知道,自己这倾注了心血与情感的技艺,刚刚在别人眼中,完成了一次冰冷的、关乎价值与利益的称量。
她的手艺,这本是她灵魂的避难所和情感的出口,此刻,却仿佛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被摆上了婚姻的谈判桌。
飞鸟渴望天空,而衡量它价值的尺子,却已被世俗牢牢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