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色彩的起义(十)(2/2)

它不美,至少不符合世俗意义上的美;它不喜庆,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般的悲壮与决绝。但它无比真实,真实地映照出她此刻那复杂难言、万语千言却归于沉寂的内心世界。

母亲偶尔探头看上一眼,只觉得那画面灰扑扑、看不明白,远不如那些喜上眉梢、多子多福来得实在和吉利。

她想问,但看着女儿那前所未有、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般的专注侧影,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玲日以继夜地绣着,仿佛在与时间赛跑。当最后一线极其幽深的、近乎墨黑的蓝色,被她用以封边,将所有的色彩与情绪都牢牢锁在这方寸之间时,她停下了手。

没有如释重负,没有欣赏把玩。她只是静静地、久久地凝视着这幅完成了的作品。那上面,是她整个青春的浓缩,是她所有无法言说的爱、怕、渴望与绝望的最终归宿。

然后,她极其小心地将它从绣绷上取下,没有像往常那样交给母亲或收进绣品匣子。

她找来一块最干净的、洗得发白的细棉布,将这幅绣品仔细地包裹好,然后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缠绕,系紧,打了一个死结。

她走到那口存放祖母绣谱和自己最私密物件的旧木箱前,将这个包裹,郑重地、深深地,压在了最底层。仿佛不是存放一件绣品,而是在埋葬一个时代,封存一个灵魂。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里,天色将晚,暮色四合。

这幅没有名字、不为人知、也永不会示人的绣品,成了王玲最后一件,完全为自己而绣的作品。

它见证了她色彩的起义从兴起到高潮,直至此刻,在这无声的自我封存中,落下了悲壮的帷幕。

从此,她的针,或许还将为生存、为他人而动,但她的色彩,她的灵魂,已经在这一刻,完成了与这个世界的、最彻底的,也是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