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弟弟的彩礼(一)(2/2)

王玲虽然看不懂清单上的字,但她看得懂母亲捧着那张纸时,那如同捧着炭火般的手抖;看得懂父亲盯着清单时,那几乎要将其烧穿的、绝望的眼神;看得懂弟弟每次瞥见清单,那瞬间攥紧的拳头和低垂的头。

她甚至不需要去看,就能感觉到那四样东西的存在。它们像四块巨大的、无形的磁铁,悬浮在这个家的上空,将她所有的价值——她算盘上的精准,她绣品上的灵动,她瓦片下的坚实——都无情地吸附过去,压缩、变形,最终凝聚成一个个冰冷的、可以兑换这些实物的数字。

那辆自行车,或许需要她绣一百方帕子;

那台缝纫机,或许需要她算清全村三年的糊涂账;

那块手表,或许需要她烧制五千片规整的屋瓦;

那台收音机……她不敢再想下去。

三转一响,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落在王家的屋顶上,却比王玲亲手烧制的所有瓦片加起来,还要沉重千倍、万倍。

它不仅仅是一份彩礼清单,更是一纸判决书,宣告着这个家庭必须动用一切资源,包括那个沉默的、似乎最有变现能力的女儿,去完成这场事关香火延续的、残酷的资本积累。

空气中,仿佛已经响起了自行车铃虚幻的清脆声,缝纫机踏板单调的咔嗒声,手表指针无情的滴答声,以及收音机里传来的、与这个家的悲苦毫不相干的喧闹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无声的洪流,即将把这个家,连同窗下那个沉默的身影,一同卷向未知的、令人恐惧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