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红(三)(2/2)

她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因雷声而受惊狂跳的小鹿。她重新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绣错的地方。用剪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那个歪斜的线结,然后,捻着针,屏住呼吸,一针,一线,重新开始。

她的手腕,努力维持着平稳。针刺破布料,发出极其细微的噗声。引线,拉紧。再刺破,再引线……

窗外的雷声依旧在滚,雨点依旧在砸。但秀芝感觉,那些声音似乎正在一点点远去,变得模糊不清。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针尖与布料摩擦的触感,丝线被拉紧时的细微阻力,以及她自己那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母亲在一旁,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秀芝并不知道,她正在学习的,远不止是绣花的技艺。她是在用这枚针,这方绣绷,进行一场残酷的精神阉割。她在学习如何割裂自己与外部鲜活世界的本能联系,如何将一颗本该敏感、好奇、充满悸动的心,修炼成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

心静,手才稳。

这磨炼性情的训诫,如同缓慢滴落的水珠,正一点点地凿穿她天性中最后那点属于自然人的生动与鲜活。她手中的丝线,绣出的不仅是图案,更是一道道缠绕在她灵魂之上的、无形的枷锁,将她与那个真实的、有着喜怒哀乐、会因雷声而恐惧、会因奔跑而欢笑的自我,隔离开来。

当她终于在那片兰草叶子旁,绣出一条完美笔直、弥补错误的线迹时,窗外的雷雨也恰好渐渐停歇。阳光重新透过湿漉漉的窗纸照进来,屋子里一片狼藉的昏暗被驱散。

秀芝放下针,抬起眼。

她的眼神,比雨后的天空更加平静,也更加空洞。那场风暴,仿佛从未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