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陌生的洞房(二)(2/2)

婆婆把面条下进锅里。白生生的面条在滚水里翻腾,很快变得透明。她又从坛子里舀出一勺酱,加进去,锅里立刻飘出咸香。

早饭摆上桌时,李志刚才从外面回来。他肩上扛着锄头,鞋上沾满泥,看样子是去地里转了一圈。看见王玲,他点点头,把锄头靠墙放好,去井边洗手。

一家五口围桌坐下。王玲被安排在李志刚旁边,对面是婆婆和李秀英,李老倌坐在上首。桌上摆着一大盆面条,几碟咸菜,还有昨晚酒席上剩的炒鸡蛋——已经凉了,凝着油花。

吃饭。李老倌说了一声,率先动筷子。

王玲拿起碗,李志刚给她盛了面。面条盛得很满,汤很少,这是庄稼人的吃法——实在,顶饱。她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煮得有点过,软塌塌的,酱也咸了。

她能感觉到桌上的目光。婆婆在看她怎么拿筷子,李琳在看她吃饭的姿势,连李老倌偶尔抬眼时,目光也会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这些目光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刚买回家的物件,看看值不值那个价钱。

李志刚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一碗面几口就下去了。他又盛了一碗,这次没给王玲盛,只顾自己吃。王玲碗里的面才吃了一半。

玲子。婆婆突然开口。

王玲抬起头,看着婆婆的嘴唇。

婆婆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家里活儿多,以后你帮着做。

这句话王玲看懂了。她点点头。

琳教你。婆婆又说,指了指李琳。

李琳正在夹咸菜,听见这话,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我教嫂子。

王玲又点头。她能感觉到李琳林话里的那点不情愿——不是讨厌,而是一种凭什么要我教的轻微抵触。

早饭在沉默中吃完。王玲放下碗时,发现其他人都已经吃好了。婆婆开始收拾碗筷,她赶紧站起来,伸手去接。婆婆看了她一眼,把碗递给她,没说话。

王玲端着碗去灶台边洗。水缸里的水快没了,她得去井边打水。她拿起水桶,走到院子里。井在院角,轱辘很旧,转动时吱呀作响。她摇着轱辘,一桶水慢慢升上来,很沉。

打水时,她听见堂屋里传来说话声。隔着窗户,她看见婆婆和李琳在说什么,李琳撇了撇嘴,婆婆摇摇头。她们说话时,眼睛不时瞟向窗外,瞟向正在打水的她。

王玲低下头,继续摇轱辘。水桶终于上来了,她拎起来,很重,得两只手才提得动。她摇摇晃晃地走回灶房,把水倒进水缸,溅出来一些,打湿了鞋面。

婆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没说话,但那目光像秤,在称她的力气,她的勤快,她值不值李家出的那六百六十六块钱彩礼。

王玲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又去提第二桶水。她的手在发抖,不是累,是那种被审视、被评估、被放在秤上称量的感觉,让她从骨头里发冷。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进院子,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在这个充满审视目光的早晨,王玲知道,她往后的每一天,都要这样过——在无声的世界里,读懂每一道目光的重量,然后在那些目光的注视下,努力证明自己值得。

值得被娶进门,值得被叫做儿媳,值得在这铺陌生的炕上,度过漫长的一生。